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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挑花针

2026-04-03 16:24 文章来源:人民美术网   分享到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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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州女子挑花(资料图)。杨竞祥 摄

清明将至,钱塘江畔烟雨濛濛。我在书房整理旧物,轻轻启开一只尘封多年的纸盒,不经意间,一方十字花边轻落案头。洁白方巾之上,“福寿双桃”纹样灿然如新,针法细腻,走线匀净,透着温州挑花独有特有的质朴与灵秀。我一眼便识得,这是母亲生前挑就的旧作。指尖轻触,布面微凉,思念却如瓯江春潮,漫过心尖。二十年光阴匆匆,手工花边依旧鲜妍,只是方巾的边缘微微泛了黄,更像记忆本身晕开的颜色。我伫立良久,对母亲的思念骤然翻涌如潮,往事一帧帧如在眼前,恍若穿过那段斑驳细碎的时光隧道……

  一

  母亲生于1941年农历双“十一”,乐清海屿乡村的烟火,养就了温婉通透的性子。母亲家中兄妹六人,排行老三,天资聪颖,扎着两条乌黑的短辫,虽只读过五年书,为人却谦和爽朗,整日脚下生风,忙里忙外。

  上世纪70年代,母亲在二轻集体企业柳市花边厂当检验工,父亲是当地公社干部,家里日子过得紧巴,一家人挤在狭小的单位宿舍里。白天,母亲在厂里一丝不苟地核验堆积如山的花边成品;入夜,便端坐灯下细细挑织。挑花针在她指尖轻划,时而轻盈点落,时而缓缓牵引,彩线在素布上渐渐舒展成形,就靠这一针一线,挣些零钱贴补家用,让日子生出甜香。

  挑花,是中华文化传统里独树一帜的技艺,与普通刺绣有着鲜明区别。刺绣重“刺”,挑花重“挑”,一字之差,匠心尽显。挑花以棉布为底,细针循着经纬网格,引彩线挑织成形,成品“淡而不薄,艳而不俗”,兼具几何美感与民间意韵,堪称“无声的抒情诗,立体的中国画”。它经由丝绸之路与海上贸易远渡重洋,惊艳四方。

  温州挑花,正是这门古老技艺中深深扎根于乡土的一脉。相传始于明末清初,以针为笔,以线为墨,自成一格。它不似苏绣的清雅、湘绣的丰腴、粤绣的艳丽、蜀绣的浑厚,却以古朴大气的韵致、立体灵动的韵味,打动无数爱美之人。在旧时温州乡间,挑花算不上苦累,却是最磨心性的手艺。当年乐清十字花边,更是温州出口量最大的工艺品,把瓯越大地的风情与匠心,播撒到九十多个国家和地区。

  儿时的黄昏,总是伴着母亲挑花的身影。她倚床而坐,目光专注,手指轻盈,银针在布间穿梭,彩线在丝丝舒展。我伏在小桌前写作业,她一边走线,一边柔声叮嘱:“挑花与读书一个道理,沉下心、稳住性,才能绣出好花,读出好书。”她的指尖,被经年累月的丝线磨得粗糙,指腹上布满薄茧,偶尔停下手中的活计,轻轻捏捏我的耳垂,那触感,是我童年最亲昵的抚慰。

  上世纪八十年代,乐清挑花盛极一时,从业人员多达十万。母亲的手艺好,又是热心肠,成了行业里小有名气的“挑花巧手”。记得那年农忙假期,我随她去小舅家,闻讯而来的邻里乡亲便围拢过来,争相请教针法。母亲从不厌烦,笑着搬来竹椅,端坐在院中,执针细教。她从落针的角度、线条的搭配,再到构图的章法,每一处细节都讲得明明白白,声音温和得像院外吹过的晚风。银针轻挑,彩线慢捻,指尖翻飞之间,挑花早已不只是谋生的技艺,俨然成了联结邻里的温情纽带。

  就在那一瞬,我才赫然发觉,母亲左手指节间爬满了挑花留下的针眼,密密匝匝,深浅交错,层层叠叠,在夕阳的余晖里格外清晰,早已数不清多少。

  每到儿女人生的重要关口——姐姐出嫁、哥哥成婚,还有我新入职场的那一刻,母亲总会亲手挑绣一方寓意深长的花边,作为郑重的礼物赠予我们。密密的针脚,是她熬了无数个不眠之夜,一针一线挑进去的温柔心思,深藏着她朴实的疼爱和放心不下的牵挂。

  母亲的一生,柔而不弱,韧而不刚,温柔与坚毅,在她身上浑然天成。

  记忆最深的,是我在柳市小学上一年级那年。一日,在柳市电影院门口撞见一张批斗父亲的大字报,墨色凝重,字字如石,压得全家喘不过气。没过多久,父亲便被带进了学习班,关在乐琯运河北侧的一座粮库内,门口立着一扇又高又沉的铁门。我年幼胆怯,不敢靠近半步,母亲轻轻牵着我的手,轻声安抚:“别怕……”

  粮库内幽深空寂,脚步声格外清晰响亮。父亲历经世事磋磨,语气依旧沉稳坚定:“相信组织,不会有事。”约莫半年过去,组织上为父亲重新落实了工作,调他到六公里外的慎江公社,虽遭降级使用,但总算有了着落,母亲悬了许久的心,这才缓缓落下。她依旧埋首针线,一针一线细细忙碌,只为把寻常日子过得踏实安稳。

  她手中织就的每一方花边,都藏着道不尽的温情与坚守。

  那年中秋,我放学刚进家门,一眼便望见墙角高悬的竹篮里,放着两盒点心,一盒苏式月饼,一盒熊猫牌炼乳。在物资匮乏的年月,这是难得的珍馐。“哇,这是什么时候买的呀?”我惊喜发问。母亲埋头挑花,头也未抬,轻声道:“是前屋倪大婶送来的。”原来那日,母亲在河埠头洗衣,倪大婶八岁的幼子不慎落水,她闻声奔去,用那双常年拈针挑花的纤手,拼尽全力将小孩救上了岸。

  我盯着点心,馋涎欲滴。母亲却语带歉意地轻轻摆手:“儿啊,不能吃呀,厂里的碎芬姨生病了,妈等会儿给她送过去,让她补补身子。”母亲向来精打细算、省吃俭用,自己舍不得尝一口鲜,却总在悄悄教儿女,心怀善意,多念他人难处。可那时的我,满心只有委屈与不解,如今回想,才慢慢读懂母亲那份朴素又难得的善良。

  记得那年,母亲带着花边样张下乡,偶然得知一名瘫痪在床的黄老伯,家境凄苦,无人照料。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当即与三名挑花农妇相约,每日各自省下一元挑花钱,定期托人送去接济。

  这份善念,一守便是许多年;捐资微薄,却暖意绵长。

  或许,善心自有相逢处。母亲与我的姐夫同日生辰,恰逢我与妻子结婚之日,真是应了那句古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后来我曾在当地“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主政,母亲得知后欣喜不已,再三叮嘱我:民间工艺里藏着百姓烟火,要用心珍视,踏实做事。她对挑花的深情,正是心底良善的自然流露。

  此后,我辗转任职于市直机关、省直单位,离家渐远,却始终记得母亲的教诲。在邻里眼里,母亲一向古道热肠,总爱伸手帮衬人家。有好几次,她答应了旁人却实在无力办到的事,都会在电话里托付于我。我有时难免埋怨她多事,便硬生生婉拒了。电话那头骤然安静,听得见她轻轻一声叹气……如今,每每想起这些细节,心头便像扎了一根细刺,隐隐作痛。

  三

  母亲退休后,才算真正过上了属于自己的清闲日子。她最倾心的事,仍是挑花。左手稳稳托着布,右手细细捏着针,一针一线,有滋有味,仿佛与岁月轻声对语。

  可灾祸总在猝不及防时轰然降临。2003年初春,母亲在当地医院被查出原发性肝癌晚期,医生直言,只剩三月光阴。那一刻,如晴天霹雳,震得我们心神俱裂。我们不愿相信,也不敢耽搁,立刻带她赶往浙大附属第一医院,后又转赴上海华山医院复诊。短短一周,漫长得像熬过了整整一冬。纵是遍寻名医,但诊断结果依然残酷。化疗之后,她大把脱发,痛苦难耐,我们心疼如割,随即改为介入治疗,并对外只说是肝炎,小心翼翼瞒着她。

  其实母亲早已知晓,却从不戳破,默默隐忍。肝癌的剧痛日夜噬咬着她,人已瘦得形销骨立,却从不愿让儿女忧心,即便疼到咬破嘴唇,也未曾呻吟一声。这般煎熬,整整持续了两年九个月。我曾天真地以为母亲病情渐缓,殊不知癌细胞已悄然扩散。病榻上的母亲,手臂布满血斑,单薄得如一片风中枯叶。万般无奈之下,我们将母亲接回,住进柳青锦园那处带小花园的新居。

  有一日,母亲忽然神思清朗,如同未曾染病。她说,还有一桩心事未了,想亲自为自己选一处身后安息之地。一股莫名的气力撑着她坐上我的车。一路颠簸,暮色垂落时,抵达柳市鲤鱼山。行至一处即将落成的生态公墓旁,她轻声示意停车,姐姐便小心搀扶着她下了车。她抬眼环顾四周:背倚青山,地势高旷,日照充盈,面朝一汪开阔明净的人工湖,只是彼时交通不便,山路崎岖难行。她伸手轻抚脚下的泥土,语气笃定决然:“就选这里。”十年后,父亲亦长眠于此,与她一同归于这片山林。

  当晚,母亲为求冲喜,特意取出藏于箱底的四枚黄金戒指,逐一分给我们三个子女。见手里尚余一枚小巧的,便笑着递与我:“喏,还有这个小的,给你这个小儿。”

  人生长恨水长东。我们那时浑然不觉,这竟是回光返照。第二天,也就是2006年1月16日,与病魔抗争近三载的母亲,静静离去,嘴角沁出一丝血丝。姐姐慌忙取出一方素白花边,轻轻覆在母亲脸上。母亲的时光,永远定格在了67岁的年轮里。

  没多久,哥哥从屋里捧出一方花巾裹就的小包,里面是365元——那是母亲承诺接济黄老伯、直至生命尽头也未曾忘记的善款。

  母亲走了,留下了一叠平整的十字花边,仿佛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她曾想收徒传艺,将这门非遗技艺传承下去,终究未能如愿。所幸这份手艺与心意一脉相承,姐姐承其遗志,从设计员成长为花边厂厂长、书记,连任五届市人大代表,也算圆了母亲毕生心愿。

  清明烟雨,思念绵长。那枚挑花针,早已伴着我从故土一路扎根省城。它是母亲一生勤勉的无声注脚,是细密针脚里织就的绵绵母爱,是瓯越大地生生不息的非遗薪火,是镌刻在岁月深处的文明印记,更是我心间永不褪色、温暖一生的深情记忆。


责任编辑:娜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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