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多简称《兰亭序》,其完整本名乃是《兰亭集序》,为永和雅集群贤诗赋总序。 永和癸丑暮春,曲水流觞,微醺逸少鼠须落纸,一纸《兰亭》冠绝千古,世称天下第一行书。余伏案临池数载,早已通篇成诵,拙作亦蒙靖远县文化馆和白银市美术馆典藏。日日摹写、时时品读,深爱《兰亭》有两层境界:一层是万千书家共赏的笔墨形质之美,一层是我独独深悟的情性笔法、大同哲思之魂。前者可观、可摹、可论技法;后者入心、入魂、可照千秋理想,亦是我挚爱《兰亭》最核心的根由。
一、世人同爱:笔墨法度藏尽书道至美
古贤论书,孙过庭《书谱》有言:“一点成一字之规,一字乃终篇之准”。《兰亭》首字“永”字的点就奠定了“永字八法”的笔触法则。其笔法、结构、大小为通篇的书写确立了规范。还有“达其情性,形其哀乐”,《兰亭》恰是这句话最鲜活的范本。千百年来书人共痴此帖,痴在字形、笔法、牵丝、动态、倚侧、取势六般妙处,处处暗合书论圭臬。
论字形,则“违而不犯,和而不同”。全篇三百二十四字,无一字结构雷同。“之”字二十余处,或收锋内敛,或纵笔开张,欹正相生,大小错落,初学分布能平正,熟后落笔追险绝,终复归温润平正,尽合《书谱》“平正—险绝—复归平正”三层书学阶梯。一字有一字之姿,通篇有通篇之调,疏密穿插、开合收放,字字独立又彼此顾盼,绝无板滞僵死之态。
论笔法,中锋立骨、侧锋取妍,提按顿挫、八面出锋。起笔藏露相间,行笔中段饱满,收笔回锋蓄势,点画如高峰坠石,横画似千里阵云,撇捺若利剑截犀。真以点化为形质,使转为情性;草以点画为情性,使转为形质,《兰亭》融真草于行书一体,点画坚实不失流动,使转飘逸不失法度。
论牵丝映带,笔断意连、萦绕气贯。字内牵丝柔而不弱,字间呼应隐而不露,墨分五色,渴润浓淡随情绪流转。雅集欢畅时墨色清润,笔势轻盈;抒死生感慨时墨沉笔重,顿挫分明,牵丝即是心气流转的具象痕迹。
论通篇动态与倚侧取势,通篇如行云流水,整体气韵连绵不绝。单字多作欹侧之姿,左低右昂、上敛下放,单个字看似倾斜失衡,上下字互为支撑,左右行相互调和,斜而不倒、欹而能安。整体行气一脉贯通,如江河奔涌,起伏抑扬,韵律自生。
寻常书家爱《兰亭》,爱这法度完备、气韵天成的笔墨外壳,是技道层面的极致范本。我日日临池,浸淫此中多年,自然深知这份笔墨之妙,可这万千人共赏的形质之美,于我而言只是入道之门,并非深爱之根本。
二、我独偏爱:醉后行书笔法,文心载大同理想
《书谱》言创作有“五合五乖”:神怡务闲、感惠徇知、时和气润、纸墨相发、偶然欲书,是为五合;心遽体留、意违势屈、风燥日炎、纸墨不称、情怠手阑,是为五乖。永和兰亭雅集,恰是“五合”俱全的创作至境。王羲之微酒浅醺,胸中既有山水雅集之乐,又有对人世死生、众生悲欢的深沉思索,以他书艺功底,微醉之下本可纵笔挥洒大草,使转连绵、狂放不羁才是酒后常态,可他通篇舍弃草书恣肆之法,全程以行书统摄全篇,这一点,是我反复临摹后最动容、最珍视的独到体悟。
酒能放浪形骸,草书宜宣泄狂情,可彼时逸少心中不只有一己酣畅,更有群贤同游、少长咸集的共情。“群贤毕至,少长咸集”,老幼名士共聚一堂,不分尊卑、同赏山水、一觞一咏,这份众生共处、和睦共生的场景,不适合大开大合、疏离割裂的狂草。行书介于真草之间,不急不躁、刚柔相济,既有楷书的规整恭谨,存待人处世之谦和;又有草书的灵动流畅,含万物相通之生气。“草不兼真,殆于专谨;真不通草,殊非翰札” ,逸少以行书调和真草,正是以笔法映照心境:他不愿因醉酒失序、割裂众人欢聚的温情,不愿以狂放疏离世间众生,文辞要叙群贤同游之欢,笔法便需温润中和、包容万态,文章性情牵引笔墨选择,通篇行书笔法与文中心境相得益彰,形、笔、情、境浑然合一,全篇韵律流转,无一处割裂违和。
这微醺舍草而行书的妙谛,是第一层独爱;更深一层,是我于文辞笔墨间窥见《兰亭》内核,早已暗含人类奔赴大同的终极理想,与马克思所言共产主义社会精神内核遥相契合,这便是我愈写愈爱、愈品愈敬的根本缘由。
《礼记·礼运》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此为华夏千年大同理想,人人讲信修睦,少有所乐,长有所安,无隔阂、无纷争,众生共生共乐 。马克思描绘的共产主义,是自由人联合体,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自由发展的条件,消灭隔阂与对立,实现人人平等、和谐共存、共同发展 ,二者精神内核高度相通,而永和兰亭雅集,正是大同社会微型缩影。
开篇“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天地万物共生相融,无偏无弃;“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不分年龄、身份、门第,名士雅士同席而坐,曲水流觞、和诗抒怀,没有尊卑壁垒,人人皆可抒发幽情,彼此共情、彼此包容,正是“天下为公”的鲜活写照。王羲之后文慨叹“死生亦大矣”,悲叹世人常囿于一己悲欢、彼此隔阂,“情随事迁”便两两疏离,正因看透当下人间分隔之苦,才暗自向往众生相融、彼此共情的理想之境。一纸序文,乐在众生相聚,悲在盛事难久,藏着对永久和睦、天下大同的深切渴求。
反观全篇行书笔法,恰是大同理想的笔墨隐喻:单字各有姿态,互不雷同,对应人人个性独立、自由发展;字字牵丝呼应、行气相连,对应人与人彼此联结、守望相助;通篇中和温润,无狂草之割裂、无楷书之刻板,对应社会包容多元、和谐共生;全篇一气贯通、韵律均衡,无一处突兀对抗,对应没有阶级对立、人人平等共处的理想图景。笔墨的和而不同、融通共生,正是大同社会、共产主义自由联合体最直观的艺术写照。
孙过庭说书法“功深者善察情”,我通篇背诵、日日临写,越摹越通透:《兰亭》从不是单纯赏景宴游的小品,亦不止是供人临摹的法帖。它以行书中和之笔写众生欢聚之景,以死生之叹抒天下共生之愿,外在是冠绝古今的书法范本,内里是贯穿千年的大同求索。
三、墨藏大道:家家悬兰亭,大同可期
古人云:文以载道,书以传心。《兰亭序》笔墨承载的,是中国人刻在骨血里“天下一家”的大同情怀,是与共产主义理想一脉相承的精神追求。世人只追其笔法字形,我独重其醉后行书的性情选择,更敬其文字深处跨越千年的社会理想。
书法从来不是孤立的笔墨技巧,笔墨是人心的外化,人心是时代理想的映照。若千家万户厅堂皆悬《兰亭》,人人日日观览这和而不同、融通共生的行书笔墨,体悟“少长咸集”、“天下为公”的文辞深意,心中长存包容、平等、共生之念,人与人消除隔阂、守望相助,万物各得其所、人人自由发展,那便是古人追寻的大同盛世,亦是马克思所预言的共产主义理想社会落地人间之时。
临池多年,一纸《兰亭》伴我晨昏,笔墨养心性,文辞明大道。我爱《兰亭》,爱世人皆赞的法度气韵,更爱微醺不纵草、以行书共情众生的文人温柔,最爱字里行间流淌千年、指向人类终极美好归宿的大同理想。一纸行书藏千秋大道,此生临池永不负《兰亭》,永向大同光明。
2026.07.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