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翰墨守本 祛神归凡
——周国达罗汉造像赏析
撰文/李人毅
罗汉题材是中国美术史上传承千年的经典人物画题材,伴随佛教文化传入中国后,逐渐从宗教造像转化为中国画的独立创作母题,历代画家都曾在这一领域留下标志性作品,形成了深厚的文脉积淀。从五代贯休笔下“庞眉大目、朵颐隆鼻”的野逸罗汉,到南宋院体画中融入文人审美的文雅罗汉,再到明清市民文化兴起后世俗化倾向初显的罗汉形象,罗汉题材的演变本身就是中国美术不断融合宗教精神与世俗审美、传承与创新交互发展的缩影。
进入当代,如何激活传统题材的生命力,让古老的创作母题适应当代人的审美需求,是很多中国画创作者一直在探索的课题。当下画家周国达受五磊寺方丈点示,启动了五百罗汉的创作,既是佛教文化场所的文化建设的实际需求,也是创作者本人对传统题材当代转化的一次主动探索,为我们讨论这一课题提供了鲜活的样本。
这一系列作品的创作正在进行之中,画家已经画出了百余幅,可看到有以下几个特点。




一 笔墨守本:小写意语言的艺术自信
周国达罗汉肖像画创作最鲜明的特点,便是坚守中国画的本体笔墨语言,保持了清晰的艺术自觉。强化了笔墨价值,始终将笔墨作为作品的核心支撑,充分发挥水墨浓淡干湿变化的表现力,依靠传统皴擦点染技法营造整体艺术氛围,在传神的笔墨中,跳出了人物画创作中“人物加背景”的生硬拼接模式。
作为一名人物兼擅山水花鸟的中国画创作者,周国达将数十年在山水花鸟领域积累的笔墨修养,自然而然融入罗汉人物的创作之中,实现了人物与衬景的交汇共生,所有技法探索最终都服务于主题表达,没有冗余的炫技性表达,形成了统一和谐的艺术风格。如《多伽尊者》中的群山伟岸挺拔,寓意着画中人的气质与修为;而《法净尊者》背靠的山岩,给人一种高山仰止的崇敬感;《离婆多尊者》的背景也是高山,却与近景的修竹、荷花相呼应;同样的依山而坐,却画出了变化,可谓独具匠心。
这种将多画科笔墨修养融汇贯通的创作方式,也让作品的意境更加浑厚,层次更加丰富,衬景的山水不仅起到了空间分割、烘托气氛的作用,本身也成为作品精神内涵的一部分,山林的清幽旷远恰好呼应了罗汉修行的清净心境,实现了景与心会、天人合一的传统艺术追求。




二 以线塑形:骨法用笔的当代传承
“骨法用笔”是中国画人物创作的核心准则,线条不仅是造型的手段,更是承载创作者精神气质的媒介。
周国达在创作中深谙传统人物线描的精髓,熟练掌握各类传统线描技法,能够根据不同人物的性格身份灵活调整用线方式,真正做到了用线因人而异。如《阿那律尊者》衣纹用的钉头鼠尾描法,画出了衣服的质感;《大笑光尊者》的行云流水描法,与背景的飞瀑溪流和谐交融;而《尼陀迦尊者》衣纹,则用了吴道子的柳叶描法,吻合了人物的精神气质。
不同于工笔人物线描的精工绵密,也不同于大写意人物的放纵简括,周国达以小写意的凝练线条塑造人物,颇具书写性。如《戍搏迦尊者》的行云流水描等,使得人物造型精准扎实,起承转合结构严谨,没有虚浮飘弱的弊病,同时又保留了写意语言的灵动洒脱,最终实现了造型简约而生动传神的艺术效果。使一幅幅罗汉图,在造型准确性与艺术表现力之间找到了最佳的平衡。
这种对线的掌控,本质上是对中国画写意精神的坚守,造型的准确不是最终目的,通过线条传递创作者的审美趣味与精神气质,才是小写意人物画的核心追求。周国达的实践,恰恰印证了传统骨法用笔理论在当代人物画创作中,依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




三 祛神归凡:走下神坛的形象塑造与精神重构
传统罗汉题材创作长期受宗教叙事影响,形成了固定的形象程式,很多创作者习惯于塑造千篇一律的神性罗汉,弱化了罗汉作为修行者的人性特质。
周国达则打破了这一程式化的创作路径,他笔下的罗汉彻底走下神坛,成为食人间烟火、有七情六欲的鲜活个体。这些罗汉的形象都来自创作者的生活经验:有的脱胎于他敬重的师长,有的源自他熟悉的邻里亲友,有的是他眼中拔刀相助的义士、据理力争的善辩达人,还有的是与他心灵相契的人生知己,每一尊罗汉都有专属的性格与气质,绝非千人一面的复制品。如《伽理伽·骑象尊者》,体态宽厚、神情沉稳,一如隐居山林的修行长者;《弘法大师尊者》,目光清澈、嘴角带笑,仿佛正在向信众讲经说法;《调定藏尊者》低眉顺目、身姿放松,透出平和淡然的心境;《阿阇利尊者》身姿挺拔、眼神清亮,透着机敏通透的气质。
这种从生活中取材的形象塑造方式,让罗汉形象摆脱了宗教符号的僵化感,获得了鲜活的生命气息,也让当代观者能够从这些形象中获得共鸣——罗汉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神灵,而是就在我们身边的修行者,他们身上的品格特质,也是中国人自古以来推崇的人格理想,这种转化让古老的宗教题材获得了当代的精神价值。
周国达这种让罗汉走下神坛的创作思路,恰好实现了提升其精神价值又“永驻神坛”的艺术效果,完成了对传统罗汉题材的精神重构和视觉翻新,这正是他创作最核心的突破所在。
整体来看,周国达的五百罗汉创作,始终以中国画小写意的艺术语言为核心,在笔墨、造型、形象塑造三个层面形成了自身鲜明的风格,既坚守了中国画的本体语言与文化内核,又从当代生活中汲取灵感,完成了传统罗汉题材的当代转化,为当下中国画创作处理传统与创新的关系提供了重要的启示。
如何在传承千年文脉的基础上回应时代审美需求,如何让传统美术题材焕发新的生命力,周国达的五百罗汉创作无疑给出了一份极具参考价值的实践答案,值得美术领域研究者与创作者进一步关注和讨论。




四 托物喻人·三画谛闲大师造像赏析
谛闲大师(1858—1932),近代天台宗高僧,兴办僧学,培养僧才,是近代佛教史上非常重要的人物。一生力弘天台教法,在近代乱世之中坚守佛法传承,风骨如松柏,历风雨而不衰。周国达曾应邀三次为谛闲画像,每幅都有新意。
1 《竹石谛闲像》
画面的氛围感庄重肃穆,人物居于画面正中,面部借鉴写实晕染,五官刻画细致,眼神沉静内敛,面容平和,透着大德的慈悲与定力。
僧袍运用大块水墨,墨色有浓淡干湿的变化,笔触奔放,把袈裟宽大垂坠的质感表现得淋漓尽致,佛珠、僧鞋细节处理精微,写实功底扎实。两侧配景为写意翠竹与山石,竹竿劲挺、竹叶潇洒,竹在传统文化里象征高洁虚静,和高僧的德行相呼应,背景墨色淡远朦胧,虚实有度,配景作为烘托,没有抢夺人物主体。
画面左侧配有书法题跋,再加上数方朱红印章,实现了国画诗、书、画、印一体的完整形式。红色印章在素雅水墨当中起到点睛效果,平衡了整张作品构图。整体来看,既有肖像画的逼真传神,又保留传统国画笔墨意趣,不刻意炫技,重在写神,气韵沉静古朴,表达出对谛闲大师的崇敬之心。
2 《兰竹谛闲像》
这幅画以兰、竹配高僧肖像,是典型的文人人物画范式。画面上人物居中,结跏趺坐,光头,面容清癯沉静,双手持佛珠,安然静坐。
谛闲大师一生清修,德行如兰竹。画家以传统文人画 “托物喻人” 手法,笔墨素雅,色调清淡,表现大德高僧朴素、平和的真人气质。面部精细刻画,僧袍放笔写意,工写结合;背景大面积留白,舍去多余景物,烘托禅境,安静空灵。人物塑造质朴传神,笔墨老练,整幅画传递的意境,正是这幅谛闲大师坐像的典型风貌,也是周国达人物画标志性风格。
3 《古柏谛闲像》
此画与上两幅是同一系列,意象各有侧重。谛闲法师身着厚重僧袍,颈挂长串佛珠,一手轻捻珠串,神态从容肃穆,目光沉静,身姿挺拔。脚下是简单的苔土,布鞋刻画写实。
身后苍劲古柏,虬曲老干,树皮皴擦沧桑,枝干盘曲,松柏常青,是整幅画的核心意象。右上角竖排题款诗文,搭配多方印章,完整保留传统国画 “诗书画印” 一体的形制。背景大面积留白,空间静逸,将视觉重心收于人物与古柏。
人物面部技法偏写实淡彩,精工细腻,捕捉大师沉静厚重的神情,刻画出一代高僧的沧桑与慈悲。
画家塑造站立的大师形象,不同于静坐的兰竹版本,更显庄重,有一种“荷担如来家业、挺身续佛慧命”的担当的人物气质。笔墨之间尽显庄严淡泊的风骨和人类灵魂工程师的特质。




五 贴近当代人情感:让传统题材焕发新的生命力
回顾周国达的整个人物创作脉络,无论是体量宏大的五百罗汉系列,还是专为谛闲大师所作的三幅造像,都清晰贯穿着这种“从生活中来、为文化传神”的创作理念。他既没有为了迎合所谓的当代艺术潮流抛弃中国画的本体语言与文化内核,也没有因循守旧、照搬传统题材的程式化造型,而是在继承传统笔墨精神的基础上,主动从日常生活中汲取形象养分。把自身对生活的观察、对人性的理解,自然而然注入到传统创作母题当中。让原本距离大众审美遥远的宗教人物题材,贴近了当代人情感的温度,如《大目犍连尊者》《大普见尊者》以及《伐闍罗弗多罗尊者》等。
这种转化不是对传统的刻意解构,也不是不同语境的生硬嫁接,而是水到渠成的艺术创新——正因创作者本人长期浸润在民间文化之中,对普通人的精神气质有着最直接、最深刻的体察,才能顺理成章地把神性还原为人性,把冰冷的宗教符号转化为有血有肉的鲜活生命。
这种兼顾守本与开新的创作路径,对当下中国画创作领域具有格外重要的启示意义。
近年来,中国画人物创作领域存在两种值得反思的偏差:一种是过度固守传统成法,将笔墨变为脱离内容的空泛程式,创作出来的形象千人一面,既缺乏生活气息也谈不上时代精神;另一种是过度追新逐异,主动抛弃中国画的笔墨传统与文化内核,要么将人物画降格为照片的描摹复刻,要么为吸引流量博眼球制造噱头,最终失去了中国画应有的意境品格与文化底蕴。
周国达的创作恰好避开了这两种极端,他一方面始终坚守中国画的本体立场,自觉传承“骨法用笔”“以形写神”的传统准则,另一方面始终扎根生活,从现实经验中汲取创作灵感,在守本与开新之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平衡,为当下很多面临方向选择的创作者提供了可资借鉴的实践样本,让传统美术题材焕发新的生命力。




六 周国达现象引出的话题:致敬扎根民间的画家们
周国达受民间文化滋养,多年来躬耕地域文化的原野上,画了多年的广告,练就了扎实的基本功,成了一位多面手。他熟练掌握了油画、国画,水彩、粉画及雕塑表现主题的多种艺术语言,每项都有凸显独特风格的代表作品流传在民间。
这种“沉在民间”的创作状态,恰恰成就了周国达艺术创作最可贵的品格:不事张扬、扎根生活,所有的笔墨训练与艺术积累,最终都落到具体的创作实践里,从未停留在空洞的理论阐释或风格标榜上。
在社会活动中,他不断为各阶层画家策展,接待各地国画名家,结交了许多朋友,其中就有中央美院教授姚有多等。他像一块海绵,饱吸着艺术营养和人文精髓,这在他这批画作中可见一斑。尤其是笔墨表达上,可以看出颇得姚有多大师等人的文脉承传。
长久以来,大量像周国达这样扎根基层的美术工作者,始终没有获得美术界足够的关注与系统研究,他们的创作往往被排除在主流美术史的叙事框架之外。但不可否认的是,正是千千万万沉在民间的创作者,构成了中国美术最广泛、最坚实的群众基础,他们的创作直面对接普通大众的审美需求,承担着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丰富群众精神文化生活的重要功能。系统梳理研究这些创作者的艺术成果,总结其创作经验,不仅能填补我们对当代中国画发展生态认知的盲区,也能从中发掘出很多被遮蔽的艺术闪光点,为当代美术的发展提供更多元的生长动力。
是的,就是这样的一批丹青高手,往往他们的名字和作品都没有走进当代的艺术媒体中,却是人民美术最坚实的基础,构成了链接基层群众的艺术桥梁… …




现在画家周国达的五百罗汉画像正在创作中,我们关注并期待着,这份承载着千年文脉、浸润着生活温度的创作能够完整呈现在公众面前,为佛教文化建设留下一份兼具艺术价值与精神内涵的精品力作,也为中国画传统题材的当代转化提供更完整、更成熟的实践样本。这也是广大人民群众所期待的艺术呈现。
我们更期待,借由对周国达创作的梳理与推介,能让更多人将目光投向这群沉潜民间、默默耕耘的基层美术工作者:他们不慕虚名、扎根生活,以数十年的坚守打磨艺术功底,用贴近大众的创作承接文化传承的使命,正是这样一群创作者,构成了中国美术最坚实的底座。
2026年9月于北京
(李人毅 人民美术网总编,美术评论家,原《美术》杂志编委、主编助理)






艺术家简历

周国达
1960年11月生,自幼喜爱绘画与摄影。 初中二年级进入公社务农,兼记工分、参加平整土地。学大寨期间从事测量并绘制地势图。
后至余姚陆埠续学一年,转入横河中学,1977年高中毕业。毕业后留校,在教务室、图书室从事管理并代课,历时三年。之后进入县文化馆美术室工作,在文管会工作共五年。
其后任职商业局合资股份企业亨霸实业有限公司,主创品牌,并成立所属博雅展示美术公司。
多次策划市级重点文化活动,包括首次家电博览会、市博物馆、革命烈士纪念馆;撤县设市及春节团拜会共十二届;市级两会宣传策划;各类市级重大节日文化宣传策划;以及青瓷瓯乐演艺等重大演出的舞美设计。参与上海开游节、崇明岛野外实景演出的策划、设计与制作。杭州湾跨海大桥开通仪式的设计方案中标。
应上海宁波商会之邀,创作虞洽卿人像雕塑,并在上海中心大厦隆重揭彩。绘画作品曾在中国首届艺术节展出,并被《中国青年报》刊出。
现从事新农村建设、非遗项目传承馆、文化礼堂及乡村大地艺术方案的设计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