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古轩，临安苕溪畔老茶楼，兼营艺术品。独享民办“临安古陶瓷博物馆”、“临安昌化石博物馆”俩金字招牌。轩主徐健人，号慢来，年近六十，微秃表俊，乃吾少年玩伴。其早年创办“天目漆画社”，亦做笔墨纸砚生计，均属惨淡经营，勉强自食其力。故早恋迟婚，中年得子，子唤朋来，有趣。

直置润古轩茶楼，才时来运转。十年运营，赚得盆钵满盈，偶有志高气昂。时年，吾曾应邀三刻钟速成《润古轩记》（又名《慢来其人》），先后登省报入国刊，以示谬赞。未料，在门庭若市、如日中天之机，润古轩却偃旗息鼓，关门谢客。此兄莫名歇业，归隐乡野，沉寂百里外之山林，众百思不解其古怪做派。一怪：妇唱夫随，赘寄妇家，颜面何有？二怪：鹜远而遗近，抛却生意，坐吃山空，傻乎愣乎？三怪：身负文创本事，闲弃不用，岂不惜哉？

一晃七年，少有联络。去年孟春，其专程来寒舍造访叙旧。告吾，已租赁天目山麓老宅一幢，欲改民宿，仍名曰润古轩，也算延续前缘，老店新开。并如此这般描述愿景，又托续写《润古轩新记》。其言恳切，吾半信半凝。荒郊野岭孰能弄出何名堂？那知晓，其为修缮古宅，跋涉徽赣，遍访他乡。寒来署往，亲力亲为。劳其筋骨，矢志寻觅。古砖古瓦，一门一窗。体黑人瘦，掉肉廿斤，倾三百余万积蓄，只为伊颜值。这是后话。

再叙前题，庚子五一节前，健人兄来电，诚邀老友合家前去新润古轩“暖房”。盛情难却，于是那日清早，娄、钱、丁、陈，四家八人二车，相携以往。值春末夏初，路旁莺飞草长，杜鹃吐蕊。途边风吹竹浪，菜花盛开。坡上挖笋采茶，山农忙于劳作。

约半个时辰，车至天目一都，健人夫妇迎客入堂。稍许寒暄，轩主便切入正题。滔滔不绝，讲述老宅之前世今生。眉飞色舞，演绎此屋之八卦故事。其曰：此宅大有来头，颇有讲究。系清末秀才天目第一大户俞祖达所建。该户在沪杭均有山货生意，建此宅弟就足足花费大洋三千。民国元年破土，历两年有余玉成。为五间四厢走马楼，砖木结构。前后天井，雕粱画栋，门楣上方有浮雕怪兽。前院婷立二株合抱野生冬青，应比房寿高龄。前天井正中置石臼，积水消防；后天井砌水槽，饲养金鱼水草。四周石板石条保留无损。房前屋后，山泉映带。修缮后之古宅，已成一都古村地标。润古轩匾额悬挂入口屋檐，木底蓝字，古色古香，拙朴雅配。沿鹅卵石阶而上，一米见方石雕图腾镶嵌上首，此为整修庭院时出土，弥足珍贵。进得大门，厅堂敞亮，中堂挂有吾学友老虎之六尺墨荷，楹联为岭南方家骆建华题撰，其余墨宝多为国内名家所赐，可谓文风扑面，使古宅增耀添色。左右尚有两座硕大国宝鸡血石摆件，质地温润，血色正红，雕功精湛，叹为观之。沿梯上得二楼，艺术氛围弥漫屋宇，摆二张画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橱柜陶瓷古董徐徐展陈，四壁照片字画疏密补白。其半辈子倾囊收藏可见一斑，好生刮目。看来，健人兄多年蜗居深山冷坞，已在老本行上暗暗用功用劲了。

午餐，女主人到是动了番心思。主打春笋，配以草猪腌肉，还有乡间野菜，时鲜山珍，称天目十八碗，味觉难忘。午后吾躲在厢房翻查资料，了解历史。又独自到村里村外观察。四面山水地理风貌，尽收眼底。

史载，天目之灵山，大树华盖，为浙西诸山祖。峰顶有两湖若左右目，名天目也。俞宅座落于一都（郜岭）村西，坐西朝东。有背靠西天目，仰观东天目之地势。此南去白鹤一十里，北望西关也十里；前极烟村云舍，后网诸峰古木。宅基居中风水宝地，举目旷视周围胜处，实乃隐德不耀，咀华含英。想必居此定能孕天目幽静之灵，释天然豪放之长也。如此闲云野鹤般之处境，幽旷瑰奇之人文，方圆百里何有几处？真该避开浮躁，或独自或结伴，房前吟诵，树下作对，日暖抱书醉眠，那当何等惬意乎？

据村里上年纪之叔伯讲，当年俞宅落成日，宾客盈门。於潜县令赠送匾联，酒席办了前后三日，好生闹猛。因宅前原是上西天目必经之道，故多有达官显贵、名人雅士来往驻足。沧海桑田，若宅能录，就有伟人周恩来经此上天目山作激情抗日演讲，有蒋介石代母禅源寺还愿落轿小憩，有戴笠胡蝶双双进屋隐姓品茗，有孙道临王文娟伉俪拍《孟丽君》小住东厢房两晚，有谢晋拍《女足5号》在饭堂与村民兵连长斗酒惨败醉卧西厢房，有秦怡、李保田等影星与社员同吃同住生活数周…….然老屋百年，尘埃渗漏，至健人兄接手已危房也。往事如烟云，老宅依旧在。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

兴许多喝了点“天茅”（天目米烧），当晚在“民国壹号”翻转难眠（润古轩拾个房间以民国壹号至民国拾号冠名）。乘着酒兴，索性披衣踱步门外。夜幕高挂，星月当空，引人入胜。见轩前有池半亩，菜地数丈。池内已种睡莲菱荷，地间播撒应季蔬菜。细观庭前古树，老劲苍壮，树干奇曲，叶冠罩院。皆错落有致，融为一体。唤醒健人，同沐山风；一杯青顶，一碟青豆，共话愿景。其道：平生除好书画、好印石、好陶瓷外，亦喜梅竹，喜芭蕉，喜莲荷。故老宅旁重修茶亭一座，植古梅一棵，院角栽芭蕉斑竹数丛。建池塘聚灵气，引山泉成雨帘，怡超然之性情。

一席夜话，几轮茶汤。山风徐来，思绪颇多。吾此时才觉健人兄这些年归隐之用苦良心，其用孜孜不倦之匠心，超然脱俗之境界，而心造高远追求矣。健人兄，此兄不贱。慢来，固有其哲。回眸健人兄轨迹，自少壮，经风雨，现在此落脚成业，自始深藏不露，自终到也可期。其曰：缘定此地，置榻一张，读书润古，温饱经营，即获其所也。

子夜时分，雾锁天目，乍暖还寒。吾返“民国壹号”，少时，便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