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开篇提到的《课堂摄影》。1936年徐悲鸿、吴作人、艾中信等摄于中央大学艺术系人体写生教室。
（原标题：一张照片佐证的“裸模”历史）
文/阮晶京
来源：中国现当代美术文献研究中心
“裸模”的诞生
文献是记录有知识的一切载体。摄影自诞生之日起，就天然具有为人物立传，为生活写史的功能，因而也就具有了文献价值。但摄影毕竟只是历史的一个横截面，其背后的故事却可能在时间中纵深。
近日，一张摄于上个世纪30年代的老照片在微博上引起美术界人士的关注。照片的中心是一位赤身裸体的女性，她翘着二郎腿目光坦然的注视着镜头。在她正后方叉腰站立的是时任国立中央大学艺术系教授的徐悲鸿，而环绕周围的吴作人、孙宗慰、艾中信等都是他的学生。站在模特左边的顾了然没看镜头，似乎略带羞赧地别开了头。前排右一则是这张合影中唯一的女学生康寿山。这张《课中留影》摄于1936年，是重庆沙坪坝国立中央大学艺术科人体素描教室的合影。如今，这位模特儿的名字已无人知晓，但从她睥睨的神情中推断，想必是一位十分自信的民国女性。
与西方自古希腊罗马时期就有裸体雕塑不同，中国传统绘画中的裸体并不多见，除春宫画外主要集中于记录农夫、渔夫、马夫等庶民工作的风俗画。其他如竹林七贤、《韩熙载夜宴图》等，则往往用于表现文士放荡不羁的性情。另外，还有一些佛教图像中的罗汉、天王、飞天和道教中的仙人及鬼怪们。直至近代，北京上海的美术院校开风气之先，才开始在课堂里使用裸体模特教学。
上海美术学校雇用女性人体模特进行写生。
美术界一般认为是刘海粟在中国首开以人体模特儿为素描对象的先河。1925年9月23日，刘海粟在上海美专公开演讲，由开洛公司以无线电传达四方。开洛公司为当时上海有名的广播公司，每周六请各科专家演讲，藉以灌输各种学术思想给国人，听者10万余人，遍及远东各地。演讲的内容后来整理成《人体模特儿》一文，发表在10月10日发行的《时事新报》增刊上。文中他自述模特儿应运始末：“民国四年（1915）三月，上海美专有西洋画科三年级生一班，依学程上之规定，有人体模特儿之实习，其时未有先例。”同年7月，上海美专举行的成绩展览会上展出裸体素描写生，一时舆论哗然。《时报》甚至刊登题为《伤心病狂崇拜生殖之展览会》的斥文，后来颇得刘海粟自己称许的“艺术叛徒”之名也是因此而获。1926年5月，统领江南的五省联军总司令孙传芳下令取缔美术学校模特儿，刘海粟甚至遭到他的密令通缉。
《裸女》 刘海粟 1931年 80cm×50cm 布面油画
洞穿历史迷雾
1926年，由上海美专采用模特儿教学引发的这段冲突，通常被描述为以号召自由进步的刘海粟为一方，而以定位较为模糊的的保守主义者为另一方的论战，并最终创造了一个美术史上自由文明教育战胜愚昧无知的神话。然而，美国学者安雅兰（Julia Andrews）别有洞见，她对整个事件以及相关领域进行抽丝剥茧式的分析，指出目前研究所依据的基本都是刘海粟的一家之言。安雅兰试图在当事人话语和美术史定论之外还原历史的真象，她最终的结论是：“刘海粟成功地通过人体模特儿事件塑造了自己高大的艺术家形象，作为艺术家，实际上他所塑造的中国艺术史上英勇的自由主义战胜传统的束缚和压制的形象，不管是事实或是故事，至今未在艺术史的叙述中遭到挑战，这或许是他最杰出的创作。”
1913年李叔同在浙江两级师范学校教授人体写生时的情形。
事实上，中国最早采用人体模特儿教学法的是李叔同，不过其在此事上的影响远不及后来刘海粟和上海美专。早在1913年，李叔同任教浙江第一师范学校时，就雇用男性模特儿，全裸地让学生练习写生。那些留欧归来从事美术教育的画家们，由于在西方美术学院接受过系统训练，在教学中也十分注重人体写生。徐悲鸿亦曾受邀在开洛公司发表题为“美的解剖”的演讲，明确提出“欲救目前（吾国美术）之弊，必采欧洲之写实主义”的观点。他认为素描是一切绘画的基础，非常重视人体解剖和造型精确。除徐悲鸿任教的国立中央大学之外，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也非常强调素描的重要性。高中部第一和第二年的课程以素描为主，奠立良好的基础，学校中教西画的老师皆曾留学欧洲。
揭开艺术的遮羞布
随着近代西洋文明的东渐，民国时期裸体形象对于当时人来说也不算稀见。以1926年创刊的《北洋画报》为例，美术版经常刊登国外的绘画，摄影、雕塑等裸体作品，其刊登频率足以令今天生活在网络时代的人们惊叹。然而，关于“人体模特”、“人体美术”的争论往往伴随着社会风气的变迁持续不断。20世纪60年代，文化部曾经发布通知一度废除在美术教育中使用模特。闻立鹏、王式廓、李化吉等中央美术学院教师上书毛泽东，得到“男女老少裸体model，是绘画和雕塑必须的基本功，不要不行。”的批复。粉碎“四人帮”之后，文化部再次发出了《关于美术院校和美术创作部门使用模特儿问题的通知》，恢复了人体写生模特儿课。然而，对裸体的解禁一度局限于美术院校之中，社会仍将其视为洪水猛兽。1979年，袁运生为首都机场创作大型壁画《泼水节——生命的赞歌》，画面中出现三位裸体沐浴的傣族少女引起极大的争议。这幅壁画最后被遮挡了十年之久，直到1990年北京举办亚运会方才撤去。
北京国立艺术专门学校西洋画系人体油画写生课的教学情形。
如今的美术院校中，人体模特通常归教学用具科管理，选用模特的标准也由过去强调人体美而偏向历经沧桑的普通人。一些和美术院校长期合作的模特，有的还兼职做群众演员。历经百年波折，北平艺专、上海艺专、国立中央大学艺术系，国立杭州艺专都已不复存在了，但只要今天美院的校园里，同学们还在画着人体写生，就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我们的心感到踏实了。
《裸女》 林风眠 约20世纪30年代中 81cmx63.5cm 布面油画 私人收藏
《愚公移山素描画稿》
1930年杭州艺术专科学校第三届绘画系毕业生沈寿澄的毕业创作《人体》
刘海粟《世界裸体美术》
人体 关良 年代不详 尺寸不详 布面油彩 发表于1930年代《良友》杂志。
上海美术专科学校第十七届西画系师生与模特合影。
上海美术专门学校人体油画写生课堂。
上海美术专门学校西画系的人体画上课时情形。
新华艺术专科学校西画系人体写生课堂。
《半裸女像》 李叔同 约1909年作91cm×116.5cm 油画 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