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洋画派
本文以中国海洋画派创始人宋明远为研究对象,通过系统梳理其艺术实践与理论建树,深入探讨东方海洋美学(绘画)体系构建的历史进程与内在逻辑。研究表明,宋明远现象的形成是多重历史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既源于中国传统水墨艺术的现代转型需求,又响应了全球化语境下文化主体性的觉醒;既承接了“海洋强国”战略下的时代召唤,又体现了艺术本体语言的内在发展规律。宋明远通过“没骨留白、以墨为韵”的技法革新、“天人合一”的美学重构以及“海洋形态”的范式创造,不仅填补了中国画在海洋题材表现上的历史空白,更构建了具有东方特质的海洋美学(绘画)体系。其艺术实践为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提供了典范案例,对当代中国文化自信建设具有重要启示意义。
引言:重新发现宋明远
在中国当代美术发展史上,宋明远是一个独特而深刻的存在。作为中国海洋画派的创始人和东方海洋美学(绘画)体系的构建者,他的艺术实践跨越了半个多世纪,却始终保持着惊人的创造力和理论自觉。在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的多维张力中,宋明远以其独特的艺术语言和坚定的文化立场,开创了一条既根植传统又面向当代的艺术道路。然而,当前学界对宋明远的研究多集中于技法分析和风格描述,缺乏对其艺术现象背后历史必然性的深入探讨,更鲜有从东方海洋美学(绘画)体系构建的角度进行系统性阐释。
本文试图突破既往研究的局限,将宋明远置于中国艺术现代转型和全球文化格局变迁的双重视野中,通过对其艺术实践、理论思考和时代语境的综合分析,揭示“宋明远现象”形成的历史逻辑和内在动力。研究将着重探讨三个核心问题:第一,宋明远如何在中国画传统与当代诉求之间找到创造性转化的路径?第二,宋明远东方海洋美学(绘画)体系的构建具有怎样的文化意义和当代价值?第三,“宋明远现象”的出现为何是一种历史必然?

一、中国画现代转型中的海洋命题
中国绘画史上,海洋题材长期处于边缘地位。传统山水画“以山为德、水为智”的审美取向,形成了“崇山抑海”的视觉传统。这种状况直到20世纪后期才开始发生根本性改变,而宋明远正是这一转变的关键推动者。值得注意的是,宋明远对海洋题材的选择并非偶然,而是对中国画现代转型困境的深刻回应。
20世纪80年代,中国画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身份危机。在西方现代艺术的冲击下,“中国画向何处去”成为困扰整个画界的核心命题。当时的主流应对策略大致可分为三类:一是坚持传统笔墨的纯粹性;二是借鉴西方现代艺术形式进行激进变革;三是尝试中西融合的折中路线。宋明远的选择却与众不同——他既没有固守传统山水画的既定程式,也没有简单照搬西方绘画的表现方式,而是从题材创新入手,在中国画的基因库中寻找新的生长点。
海洋题材的特殊性为宋明远提供了突破传统窠臼的可能性。一方面,海洋在中国画中缺乏成熟的表现方式,这反而给予了艺术家更大的创造空间;另一方面,海洋作为联通东西方的自然媒介,天然具有跨文化交流的象征意义。宋明远敏锐地把握住了这一历史机遇,通过对传统水墨语言的创造性转化,成功构建了既能体现东方美学精神,又能回应时代主题的艺术表达。
从艺术史角度看,宋明远的探索填补了中国画体系中的一个重要空白。他的贡献在于完成了中国传统绘画从山水到海洋的视觉拓展,使千年水墨传统获得了面向海洋的审美空间。这一拓展不仅丰富了中国画的题材谱系,更在深层次上重构了东方人与自然的精神对话方式。

二、宋明远东方海洋美学(绘画)体系的构建
东方海洋美学(绘画)体系的核心审美范畴包括意境营造、笔墨语言的创新与哲思追求。
(一)东方海洋美学(绘画)体系的审美标准——意境营造标准
宋明远认为,东方海洋美学(绘画)体系的审美标准,关键是用东方审美范畴“过滤”海洋元素,建立起东方海洋美学(绘画)体系中审美意境的三重标准。一是重韵味与联想,以“意境”造“海境”,不但画“整片大海”,还可以用“局部意象”构建联想空间,如“孤舟泛海”“渔火映浪”“海山一角”,让观者通过碎片场景,联想出海洋的辽阔。二是以“含蓄”藏“海情”,不直接抒发“对海洋的赞美”之情,而是借景物间接表达。三是以“简约”显“海韵”,摒弃复杂细节,用极简手法传递海洋本质。
(二)东方海洋美学(绘画)体系的审美标准——技法创新标准
宋明远对东方海洋美学(绘画)体系的建构始于艺术语言的革新。面对传统水墨技法在表现海洋时的局限性,他发展出了一整套独特的海洋表现语汇,为东方海洋美学(绘画)体系的核心审美表达作出了贡献。
为了达到这种海洋美学审美境界,在笔墨语言上,宋明远继承传统,创造了适合表现海洋的“没骨留白、积墨点染”等综合表现方式。传统中国画中,线描主要用于表现山石结构和衣纹走势,南宋《马远水》十二图则用线描法描绘水的波纹。而宋明远在将这种线性表达拓展至海浪的动态捕捉的同时,还创造性地运用“宋氏水法”解决画海水的体积、质感等难题。其画海水方法可概括为“一水多法首没骨,一笔三色远及天。积墨慎托留白浪,澎湃大潮心海间。”这套表现海水方法的独特语言,既符合流体力学的运动规律,又是对海洋生命律动的抽象提炼,达到了“离形得似”的艺术境界。
在墨法运用上,宋明远突破了传统“墨分五色”的局限,发展出丰富的“海洋墨韵”体系。他通过控制水与墨的比例、调节运笔的速度和力度,创造出表现不同海况的墨法序列:从平静海面的“润墨法”,到微波荡漾的“破墨法”,再到惊涛骇浪的“泼墨法”,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海洋表情谱系。尤为重要的是,宋明远的墨法创新始终保持着与传统的内在联系,其“泼墨海浪”虽气势磅礴,却仍保留了水墨特有的透明感和层次感,与西方水彩画形成了鲜明对比。

宋明远的语言创新使他的海洋画作品呈现出正大、壮美、和谐、精致的东方海洋美学特质。其艺术语言的创新并不是形式上的标新立异,而是基于对海洋本质的深刻理解。他曾说:“画海不是画水的表象,而是画气的运行。”这种将海洋理解为“气”的流动的观念,直接来源于中国传统哲学的宇宙观。正是这种深厚的文化根基,使宋明远的艺术创新成为东方海洋美学精神的当代表达。
在时空表现上,宋明远重构了东方海洋的视觉秩序。西方海洋绘画多采用焦点透视,强调海平面的分割作用和景深效果;而宋明远则继承了中国山水画的散点透视传统,创造了“三阔法”的海洋空间,即横向的开阔,纵向的溟阔,时空的恒阔。开阔是用以表现水平方向,主要表现海洋在横向上的广袤无垠,呈现出海平面向两边无尽延展的辽阔态势,展现大海宽广的规模与宏大的空间感;溟阔,即纵深方向,主要表现海洋在纵深层面的深邃神秘,静水深流,让观赏者感受到海洋在深度上的不可测以及幽远的意境;恒阔,则用于时间维度,传达出大海始终处于变动不居、奔腾不息的永恒特性,凸显海洋蕴含的无尽生命力。“三阔法”不仅在空间表现上更加突出海洋的特点,还增加了时间维度的考量,以此表现海洋的浩瀚无垠、深邃神秘以及永恒流动的特质,营造出气势恢宏的意境,实现人海合一、与海共鸣的境界。
这种时空处理方式打破了西方海洋绘画的单点透视局限,体现了东方美学“游目骋怀”的观照方式。

(三)东方海洋美学(绘画)体系的审美标准——哲思追求标准
宋明远的贡献不仅体现在艺术实践上,更在于其理论思考的深度和系统性。
首先对东方海洋美学(绘画)体系哲学基础的厘定。在长期创作实践中,他逐步提炼出东方海洋美学(绘画)体系是以“天人合一”“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为核心理念,将海洋视为与天地、人类共生的有机整体,而非需征服的对象。这是以儒家“中和”、道家“自然”与佛家“禅意”三大思想体系为基础的哲学思考。海洋的辽阔象征“胸怀天下”的格局,将其转化为家国情怀、人际和谐的寄托,体现“中和之道”下的人文关怀,这是儒家视角。海洋是“道”的具象化,如“上善若水”,以海洋的包容、流动、顺应自然,喻指“无为而治”“与自然共生”的境界,这是道家视角。海洋的空阔、潮起潮落对应“心性空明”与“世事无常”,引导人在观海时体悟“宁静超脱”,消解人与外界的对立,这是佛家视角。这些理念形成了兼具形而上的思考和现实关怀的海洋哲学观。
其次,宋明远特别强调,东方海洋美学(绘画)体系不应是对西方海洋艺术的简单模仿,而应建立在中国传统美学精神的创造性转化基础上。宋明远强调做好三重表现:“物性之美”,对海洋物质特性的客观真实表现;“情性之美”,艺术家对海洋情感的主观投射;“灵性之美”,海洋所蕴含的宇宙生命意识。这三重海洋美性的划分,既避免了西方写实主义的客观局限,又超越了表现主义的主观偏执,体现了东方海洋美学(绘画)体系“物我交融”的辩证思维。
其三,宋明远将理论思考与创作实践紧密结合,形成了“理论—实践—再理论”的良性循环。他不仅撰写了大量艺术随笔,还通过举办学术研讨会、培养青年艺术家等方式,积极推动东方海洋美学(绘画)体系的学科建设。这种理论与实践的双向互动,使东方海洋美学(绘画)体系避免了成为空中楼阁,而是建立在扎实的艺术实践基础上。
其四,宋明远的理论贡献还体现在对海洋艺术历史脉络的梳理上。他通过深入研究东西方海洋艺术传统,提出了“海洋艺术三系说”:以欧洲为代表的“征服叙事”传统,是对未知的探索精神与对力量的敬畏与征服欲的结合,其本质是西方文化中“人”与广阔、神秘、充满力量的自然之间的互动与精神投射。以东亚为代表的“共生叙事”传统,其核心精神是“天人合一”的和谐观与“厚德载物”的包容感,其本质是将海洋视为与人类共生的伙伴、情感的寄托与文化的纽带,而非单纯的征服对象。以太平洋岛民为代表的“生命共同体叙事”传统,其精神本质是将海洋视为与族群血脉相连、不可分割的生存根基与精神母体,而非独立于人的“自然”或“疆域”。这种宏观比较的视野,使东方海洋美学从一开始就具备了跨文化对话的基因,避免了文化本体主义的局限。

东方海洋美学(绘画)体系的文化意义和当代价值
宋明远的艺术实践对当代中国文化建设具有多重启示意义。首先,他证明了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的可能性。在全球化语境下,民族艺术的当代发展既不能固步自封,也不能全盘西化,而应在深刻理解传统精髓的基础上进行符合时代需求的创新。宋明远对水墨语言的革新、对海洋题材的开拓,都建立在对中国传统美学核心价值的坚守上,这种“守正创新”的路径对当前的文化自信建设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其次,宋明远现象提示我们,艺术创新需要理论与实践的双重自觉。宋明远的成功经验表明,真正有生命力的艺术创新必须实现理论与实践的良性互动,形成彼此滋养的共生关系。
最后,宋明远的海洋美学(绘画)体系具有潜在的文化政治意义。在海洋领土争端频发、海洋资源竞争加剧的当代国际格局中,海洋艺术实际上参与着对国家海洋形象和海洋意识的塑造。宋明远作品中表现的海洋,既不是西方殖民叙事中的征服对象,也不是浪漫主义想象中的自然奇观,而是一个承载着东方智慧和当代中国人精神世界的审美空间。这种海洋表达对构建中国特色的海洋话语体系具有重要启示意义。

“宋明远现象”的历史必然
“宋明远现象”的出现绝非偶然,而是多重历史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从宏观历史视角看,这一现象至少受到以下四方面因素的深刻影响:
(一)文化自觉的时代表达
20世纪末至21世纪初,随着中国综合国力的提升,文化领域出现了强烈的“主体性觉醒”。在长期追随西方艺术潮流后,中国艺术家开始寻求建立具有自身文化特质的艺术表达。宋明远对东方海洋美学(绘画)体系的探索,正是这种文化自觉在美术领域的具体体现。他的艺术实践回应了一个根本性问题:在全球化的艺术语境中,中国文化如何既保持开放包容,又不丧失自身的精神内核?
国家战略的艺术呼应
21世纪初,中国提出了“海洋强国”战略,海洋在国家发展格局中的重要性空前提升。这种时代背景为海洋艺术的发展提供了历史契机。宋明远的创作高峰恰与这一战略实施期重合,其作品中对海洋磅礴气势的表现、对海疆壮美的歌颂,都暗合了国家发展海洋事业的时代主题。从这个意义上说,宋明远现象是艺术回应时代召唤的典型案例。
艺术本体的内在发展
从中国画自身发展逻辑看,经过20世纪的多次变革尝试后,单纯的形式创新已难有突破。宋明远选择从题材拓展入手,为中国画的现代转型提供了新的可能性。海洋作为一个兼具传统基因和当代意义的题材,既连接着中国“海上丝绸之路”的历史记忆,又关联着当代全球化的现实图景,这种双重属性使其成为中国画创新理想的切入点。
个人经历的独特积淀
宋明远幼年海边出生长大的经历、对传统绘画的深入研究以及对西方艺术的广泛涉猎,共同塑造了他独特的艺术视角。这种复合型的知识结构和生活体验,使他能够超越地域和媒介的限制,在更广阔的视野中思考海洋艺术的可能性。正如美术评论家陈传席所评:“宋明远的特殊之处在于,他既是一个传统文化的深刻理解者,又是一个现代生活的积极参与者,这种双重身份使他能够完成传统美学的现代转换。”

结语:潮涌东方
回望宋明远的艺术历程,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画家对海洋主题的执着探索,更是一种文化传统的创造性重生。在东西方文化碰撞交融的时代背景下,宋明远以其深厚的传统修养、开阔的国际视野和坚定的文化立场,成功构建了具有东方特质的海洋美学(绘画)体系,为中国艺术的当代发展提供了宝贵经验。
“宋明远现象”的历史意义正在于,它标志着中国艺术从被动回应西方冲击到主动构建自身话语体系的转变。这种转变不是排外的文化保守主义,而是建立在文化自觉基础上的创造性转化。随着中国在国际舞台上的角色日益重要,这种既能扎根传统又能面向世界的艺术实践,将为我们提供更多文化对话的可能性和思想资源。
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重新审视宋明远的艺术贡献,我们不仅看到了一位艺术家的个人成就,更看到了中国文化创新发展的一个缩影。在波涛汹涌的全球化海洋中,东方海洋美学这艘古老的航船,正在宋明远这样的领航者手中,驶向更加广阔的未来水域。
2025年10月15日星期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