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4日上午,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大学书法艺术研究所创所所长、中国书法家协会(第六、七届)理事兼教委会副主任、全国教育书画协会副会长、教育部中国书法教育指导委员会委员、北京大学书画研究会会长王岳川教授,为北大书法文化高研班(第四期)学员深度解析王羲之《兰亭序》与《集王圣教序》。



此次授课是“文化书法”理念的持续落实,展现了北大书法“回归经典、走进魏晋”的学术正脉。作为“文化书法”的首倡者,王岳川教授始终强调“文化是书法的本体依据,书法是文化的审美呈现”。



本次授课内容扎实而富有深度,既系统梳理了王羲之《兰亭序》与《圣教序》所代表的正脉传承,又深刻凸显了魏晋书法在整个楷书、行书演变历程中所占据的轴心与枢纽地位。在授课过程中,王岳川教授严格遵循既定的教学章程与学术规范,将经典文本的深入解读与具体笔法的细致剖析进行了深度融合,始终立足于学术本身,摒弃了任何形式的单纯技法炫示。针对《兰亭序》与《圣教序》这两部经典,王岳川教授不仅逐字逐句地阐释了其文学内涵与思想底蕴,更以极大的耐心,细致剖析了“二王”笔法中蕴含的精微之处——那种线条飘逸流畅、气息平和从容,于不激不厉中自然流露出高远风规的典型魏晋风度。

王岳川教授通过现场精准而细致的临帖示范,将“守正创新”的教学理念贯穿于课堂始终。他引导学生不仅要掌握用笔技巧以“写形”,更需以深厚的学养积淀来“写心”,从而深入体悟书法艺术中蕴含的哲学思想与个体人格精神。整个教学过程环节设计严谨、内容充实到位,在具体的指导环节,王教授对每位学员的作品都进行了悉心点评与针对性点拨,令在场学子反响格外热烈,普遍感到收获丰厚。大家纷纷感慨,这不仅仅是一次书法技法的锤炼与提升,更是一场深刻的文化熏陶与精神洗礼,使大家更加敬畏书法经典,立志于弘扬中华书法艺术的内在精神。

多年来,王岳川教授始终坚守文化书法的美学方向,在书法研究与实践领域持续致力于“发现东方”与“文化输出”的宏阔事业,以深厚的学养和卓越的创作,不断彰显东方书法所蕴含的大美精神。他所倡导并系统提出的十六字教学方针——“回归经典、走进魏晋、守正创新、正大气象”,经过长期实践检验,已成为北京大学书法艺术研究所覆盖全系列(包括大中小学、硕博研究生、高端访学、博士后、社会培训及海外教学等)书法教育与美育体系的定盘星与压舱石,深刻影响着书法人才的培养路径。此次授课,正是对这一核心方针的生动践行与具体阐释,有力地证明了当代中国书法的正脉与根本,在于对深厚经典文化的自觉担当与创造性传承,而非流于表面、脱离根基的盲目标新立异。

在日益深入的全球化语境中,随着北京大学书法艺术与文化高级研修班的持续举办与深化,北京大学书法艺术研究所正致力于构建一套系统、科学且富有前瞻性的教学体系。通过其扎实严谨、注重传承与创新的可持续性教育实践,该所不仅有力地守护着中国书法艺术的正脉与传统精髓,更积极弘扬了中华美学中崇尚和谐、追求意境的精神内核。立足于文化自信与复兴的新时代背景,北京大学书法艺术研究所正以高度的使命感与责任感,为培养和造就更多既深植传统文化土壤、又具备开阔美学视野与崇高精神气象的卓越书法人才而进行着不懈的探索与努力。

王岳川教授授课提纲
王羲之《兰亭序》文学高度与书法大美
一、《兰亭序》文化与美学解读
晋穆帝永和九年(公元353年)上巳日(三月三日),王羲之五十岁时所书。《兰亭序》法帖相传之本,共二十八行,三百二十四字,章法、结构、笔法十分完美。全幅无法而有法,点画情趣盎然,心手相应,一气呵成,如天马行空,游行自在,是王羲之书法成熟时期的神来之笔。然而,这件杰作却屡屡被“疑古”质疑,值得重释。
历史文献资料中最早提到《兰亭序》是南朝刘义庆《世说新语》,大抵是指《兰亭》文章。《世说新语·企羡篇第三》说:“王右军得人以《兰亭集序》方《金谷诗序》,又以己敌石崇,甚有欣色。”
最早全文录入《兰亭序》文章的是《晋书·王羲之传》。初唐房玄龄《晋书·王羲之传》中说,羲之“尝与同志宴集于会稽山阴之兰亭,羲之自为之序以申其志曰”,然后录入《兰亭》全文。值得注意的是,《世说新语》和《晋书》所记《兰亭序》指的是《兰亭》文章,因为《兰亭序》书法被王羲之授于第五个儿子王徽之,代代相传七代之远且秘不示人,人们当然难见真面目,只好重其文献中的《兰亭序》文章。
唐天宝初的史官刘餗在《隋唐嘉话·王右军兰亭》全面叙述《兰亭序》书法真迹流传的事迹:“王右军《兰亭序》,梁乱出在外,陈天嘉中为僧永所得。至太建中,献之宣帝。隋平陈日,或以献晋王,王不之宝。后僧果从帝借拓。及登极,竟未从索。果师死后,弟子僧辩得之。……太宗为秦王日,见拓本惊喜,乃贵价市大王书《兰亭》,终不至焉。及知在辩师处,使萧翊就越州求得之,以武德四年入秦府。贞观十年,乃拓十本以赐近臣。帝崩,中书令褚遂良奏:‘《兰亭》先帝所重,不可留。’遂秘于昭陵”。
唐玄宗时代的何延之《兰亭记》,描述了“萧翼智赚兰亭”,已经为人周知,不再引述。不过元代刘有定《衍极》注、明代宋濂《跋<西台御史萧翼赚兰亭图>后》、清代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都强调为唐太宗获得《兰亭序》的是欧阳询,而不是萧翼。1900年敦煌藏经洞开启后,学者们陆续从敦煌写本中,找到若干《兰亭序》的抄本,获得四件唐朝西域于阗地区的《兰亭序》写本。各地出土民间《兰亭序》写本目前所知者已有十余件。而俄国藏的一件《兰亭序》转行与冯承素、虞世南、褚遂良等摹本相近,似乎更接近于宫廷摹本的原貌,较敦煌民间临本更胜一筹。
以上历史进程已经清晰地证明:在新世纪文化自信的时代背景下,无论是其文章的思想内涵,还是其书法的艺术成就,像过去“疑古派”那样带着文化自卑心态对《兰亭序》进行断然否定,已经不再可能,也缺乏坚实的现实基础。因此,最为妥当和理性的态度,不应再是追求轰动效应、吸引眼球的“疑古”,也不应是缺乏辨析、一味盲从的“信古”,而应当是建立在扎实证据与理性分析基础上的“释古”。我们应当秉持科学严谨的精神,做到有一份材料说一分话,以实事求是为最高准则,在辨析与阐释中探寻历史的真实面貌。
二、兰亭诗序乐中含悲的人性深度
每年的春季上巳日(三月三日),古人到水边修袚褉,洗濯去垢,消除不祥,去掉自己一隆冬的悔气,然后去踏春称为“祓禊”。《论语·先进》说:“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赞美了这种徜徉于山水之间,使胸襟敞开,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的精神和谐。
王羲之作为会稽内史、右军将军,邀请谢安、谢万、孙绰等41位名士王羲之与友人爱子共42人,宴集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祓禊”之礼——在曲水流觞中,饮酒作诗。其中前余姚县令,东阳太守等15人,因为不能赋诗,被罚酒各三斗,其他26人得诗37首,还有16人没写出来,其中包括他的小儿10岁的王献之,写不出来的结果是罚酒。王羲之有七子一女,参加兰亭聚会的有长子王玄之,次子王凝之, 三子王涣之, 四子王肃之,五子王徽之,六子王操之,七子王献之。 兰亭聚会,可谓“少长咸集”,或有法帖传世,或有诗流传于后。
诗人骚客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游目骋怀,感到人生与自然相合相契的快乐。与会者临流赋诗,各抒怀抱。诗写成了,酒也微醺,诗集需抄录成集,大家公推此次聚会的召集人德高望重的王羲之为诗集作序,记录兰亭雅集盛会。在“清流激湍,映带左右”的清丽景色中,王羲之微醉命笔,畅叙幽情,写下这清逸秀婉、一片神机的《兰亭序》。
《兰亭序》中记叙暮春之初,在崇山峻岭,茂林修竹之间,行流觞曲水,一觞一咏雅集。兰亭周围山水之美和聚会的欢乐之情之后,笔锋一转,集中抒发作者好景不长,生死无常的感慨,体现了晋人精神解放的自由之美与悲怆之情。在那精英荟萃的氛围中,在遒媚劲健的笔划中,可以体会到那宇宙般深沉的悲情和王羲之“放浪形骸”的生命美境界。
众位诗人诗中已开始留意山水审美,从山水中体悟玄理,关涉道家思想十分显见。如王羲之“相与无相与,形骸自脱落”,谢安“万殊混一象”,孙统“罔悟玄同”,王凝之“庄浪濠津”,王彬之“得意岂在鱼”,王徽之“先师有冥藏”,庾友“冥然玄会”,虞说“行浪濠粱间”,孙嗣“临流想奇庄”,曹华“解结遨濠粱”等。天、地、人合一,王羲之和众位贤者心无旁骛,不为世俗凡、功名利禄所扰,无欲无求、物我两忘。心中生出回归自然,远离繁琐尘嚣愿景。
郭沫若认为:兰亭前喜后悲,与当时气氛不和。其实,在大量文献资料中可以看到王羲之“痛哉”、“悲夫”的生活情景是真实的。《兰亭序》后半段文章,其中年和晚年生活的艰辛,其骨肉生死间的真实史实,发出的“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实在是对生命的飘逝的无奈和对生命存在的无限留念。这方面还可参看王羲之《丧乱帖》、《干呕帖》等。因此,魏晋文人“雅集“痛悲”有几个深层文化背景问题,值得申说。
第一,雅集为什么选择在“兰亭”。兰亭位于山阴县西南二十余里处的兰渚山下,位于兰渚湖畔。《越绝书》记载:兰亭最早是越王勾践种兰的地方,汉代设驿亭故名“兰亭”。兰,就是兰花,亭,古代三十里为一亭。兰亭象征了孔子曾经赞美:“芝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他还将兰称之为“王者之香”——兰花生于幽谷,不为任何人而开,只为自己开,这是一个文人了不起的高洁品格。在这么一个兰花盛开的地方做兰亭雅集,是一次诗歌的和书法的双重精神超迈盛会,而组织者就是王羲之和谢安。
第二,为什么在“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春日融融的兰亭,众人写的诗和王羲之诗和序却有浓厚的“生命朝露,去日苦多”的揪心叹息?王羲之《兰亭诗》刚刚咏出“仰望碧天际,俯磐绿水滨”,转瞬又吟诗“合散固其常,修短定无始”,“于今为神奇,信宿同尘滓”。把残酷的现实生活审美化——因为人生苦短,现实战乱,所以这种魏晋风度包含有双重性。宗白华《美学散步》认为:魏晋是最惨烈、最血腥的一个时代,也“是精神史上极自由,极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浓于热情的一个时代,因此也就是最富有艺术精神的一个时代……。”魏晋的人均寿命30岁,朝不虑夕去日苦多。西晋“竹林七贤“表面潇洒,啸傲山林,欢娱泉下,蔑视礼法,隔离世俗。其后大多为司马朝廷所不容,阮籍、刘伶、嵇康对司马朝廷不合作,嵇康锒铛入狱,闹市被杀;阮籍绝望之际,“穷途而哭”;刘伶长醉不醒,饮酒自戕;王戎、山涛则投靠司马朝廷,竹林七贤最后各散西东。他们内心都充满死亡的恐惧。
第三,魏晋人深切的痛苦尤其深刻的历史和现实原因。可以看看人口史料,公元156年,中国人的人口有五千零八十万,仅仅过了半个多世纪,到了208年战乱,人口锐减到一百九十万,损失接近百分之八十左右。而到王羲之即将出生的公元303年之前的291年,经过“八王之乱”之时,当时人口已不足百万。战争频仍,朝不保夕,所以魏晋时期些文人感到生命脆弱之极,犹如朝露,瞬间明灭。魏晋人表面行为的旷达,而骨子里面不乏恐惧悲慨。
三、《兰亭序》文章内容记载和书法作品表达
一般人看《兰亭序》仅仅看成是一件书法作品,而没有深究其背后的文字哲思含义,实在是有“过宝山空手而回”之憾。事实上,历代典籍对《兰亭序》的记载,主要分为文章内容记载和书法作品记载。我认为,《兰亭序》文章内容真实性毋庸怀疑。相反,其厚重的内容是解释王羲之精神世界的钥匙,需要深度阐释。
“修禊事也”,这个“禊”是什么意思呢,是衭禊,衭就是去掉,禊就是用水把一些污泥浊水、俗气病气冲洗掉的意思。这我想稍微补充一下,“水”具有重要的人格象征意义。孔子说:“夫水者,启子比德焉。遍予而无私,似德;所及者生,似仁;其流卑下,句倨皆循其理,似义;浅者流行,深者不测,似智;其赴百仞之谷不疑,似勇;绵弱而微达,似察;受恶不让,似包;蒙不清以入,鲜洁以出,似善化;至量必平,似正;盈不求概,似度;其万折必东,似意。是以君子见大水必观焉尔也。”水还是时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水还是洁净,“质本洁来还洁去”。
“俯仰”这一哲学关键词在《兰亭序》中出现过三次。第一次“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这里呈现的王羲之的廓大的空间观;第二次“人之相与,俯仰一世”,呈现王羲之的生命时间观;第三次“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看人生苦短而无奈!于是从第一次“俯仰”之后,王羲之发出了“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的齿寒痛心之浩叹……
“乐——痛——悲”成为《兰亭序》一文的内在精神延伸。前面部分王羲之处身良辰美景中,仰观山川壮丽,感受到的生命状态是“可乐也”;转过几行瞬间变成了“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痛哉”!最后,层层深入,直逼人生的终极——“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铸就深入灵肉的惨痛——“悲夫”!
王羲之这一无限深入的生命思考代表了中国哲学的魏晋高度,这一哲学在《古诗十九首》中表述为:“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长苦夜短,何不秉烛游”。在西晋嵇康的《赠秀才入军》诗中表征为哲学性的“俯仰”——“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目送远去的归鸿之幽远,手挥古琴五弦之幽深,俯仰天地宇宙幽广,心游到宇宙无穷的太空之巅。将渺小的自我和浩渺的宇宙完全合一,构成了魏晋风度、魏晋哲学、魏晋人的生死观和宇宙观。正如王夫之所说:“有形发未形,无形君有形”。
《兰亭序》的哲学观表达为“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仰望苍天感受宇宙苍穹之浩瀚,成为“俯仰自得,游心太玄”弦外之音;“俯察品类之盛”,俯瞰苍茫大地——看整个生养死葬的大地的磅礴生机欣欣向荣。“游目骋怀”,“游”是三百六十度的环视观照,“骋怀”把生命隆冬的俗闷之气在大自然中发散出来。“足以极视听之娱”,完全可以把视觉听觉的触觉打开。“信可乐也”,于是真是快乐!王羲之把前面的欣慰快乐和后面刺心之痛和悲,变成《兰亭序》升华出为一个“前喜后悲”的人生哲学。这是生命的哲理的提升,同时构成一篇人生哲学——王羲之的人生哲学浓缩版。
王羲之在苍凉恢宏的“空间”意象上,叠加上永恒流逝的“时间”意象,同时将个体生命无常的有限性从浩渺的宇宙时空之中抽离出来,从而形成巨大的审美反差:生命的有限性将人从永恒的时间之维中带出,而还原为一种拂之不去的人生飘逝感;个体的渺小将人从广漠无边的宇宙境界中震醒,而产生出无限大与无限小冲突中的人的不自由感。
四、五十感悟生死之生命预言
王羲之出生在公元303年,他书写《兰亭序》是353年。这一年王羲之来到了人生转折的临界点——50岁。孔子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其中关键“五十而知天命”是什么意思?——人在五十岁的时候,就已经看得见前面的终点!
王羲之在五十岁的时候写下《兰亭序》,就是因为“五十知天命”,知道天永恒而人有限——五十岁而来日无多。鲁迅曾经在《过客》中写道:老人和女孩往前走,老人问:孩子前面是什么?孩子回答:爷爷,前面是鲜花。老人沉默不语。孩子说:爷爷,前面是什么?老人沉默了良久说道:前面是坟。王羲之只活了五十九岁,他写《兰亭序》离他去世只有九年,他一定不会狂傲地觉得自己要活一万岁,他真切地感受到生命正在飘逝,所以《兰亭序》必然会写成一篇人生哲学:“死生亦大矣”,凝聚了孔子的思想:死和生是很大的事情——孔子《论语》曰:“未知生,焉知死”,“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故而浩叹“痛哉”!
“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这明确表达了对庄子生死观的批评。庄子在《齐物论》中曾提出“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的观点,试图消解寿命长短与生死之间的绝对界限。然而,王羲之基于对生命本身的热切珍视,无法认同庄子这种相对主义的看法。他深切感受到生命的独特与短暂,既不同意庄子将死与生视为同一的论述,也反对将长寿的彭祖与夭折的孩童等量齐观。面对无可挽回、不断飘逝的时光与生命,王羲之内心充满留恋与慨叹,最终化为一声穿越千古的悲呼——“悲乎”!这一深沉的生命领悟,本质上源于对宇宙与人生关系的深刻体察。人作为一种有限的存在,若能秉承天地所赋予的灵性与人性中的浩然正气,便有可能从现实的苦难与痛苦的深渊中实现精神的超拔。正是这种将生命痛苦与命运拷问内化升华的过程,转化为创作《兰亭序》这部书法杰作时的本质直观与全情投入,成就了其对生命的终极奉献。
五、笔法结体章法浑然天成之美
王羲之微醺中释放生命大喜大悲而书写的《兰亭序》,记录了沉醉曲水流觞一觞一咏的时空感和书法杰作生成创作的超越感。心脱离了日常的俗物恶趣,而飞入一种自由境界,在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当中倾听自然的天籁,品味着诗书的雅韵,书写着自己的悲欣交集生命情怀。
这种魏晋名士的自由风韵通过微醺下书法神品,一览无余地呈现出来魏晋风骨和书法神韵。宗白华《美学散步》说:“晋人风神不滞于物,这优美的心灵找到了一种最适宜表现他们自己的艺术,这就是行草书。行草书纯系一片神机,无法而有法,全在于下笔时点画自如,一点一画,皆有情趣,从头至尾,一气呵成,如天马行空,游行自在。”
王羲之行书代表作《兰亭序》,(图王羲之《兰亭序》(神龙本))具有一种浑然天成、洗炼含蓄的美,被公认为“天下第一行书”。颜真卿《祭侄季明文稿》,字字挺拔,笔笔奔放,圆劲激越,诡异飞动,锋芒咄咄逼人,渴笔和萦带历历在目,被誉为“天下第二行书”。苏东坡的《黄州寒食帖》,笔迹坚实挺拔,字势开张,疏朗空阔,被誉为“天下第三行书”。
《兰亭序》在形式结构上的美与内容气质的美达到完美统一。笔法线条骨力寓于姿媚之内,意匠蕴涵于自然之势。字势或正或斜,行间或左或右,气势贯注,顾盼生姿,深得自然朴拙之美。中锋起转提按,意随笔转,线条如行云流水,字体极尽变化。内擫的笔法,遒丽爽健的线条,圆融冲和的气韵,足见书家澄怀观道,心意遣笔的精神高度。线条既有骨气又能遒润,内含古质但外露英华。线条的行云流水而以形媚道,多变笔锋绞转似自然幻化而“目击道存”,众多牵丝萦带让我们心随笔转,观之使人神气洞达而心向往之。
书法结体上,字体法象与自然万象契合,表征出书家有经天纬地之才。结体自由浪漫中显出精神的洁净,结构均衡姿态潇洒中见气息的圆润灵秀。弥漫着生命情怀意绪的书写,草草眇眇,简率飘动,或连或绝。时行时止,或卧或倒。字体结构上追求笔法古茂和线条灵宕的合一,行笔平正雄健与牵丝轻盈的统一,有豪宕端正之概。
章法布局上前宽后紧,一任自然。书家在下笔的瞬间就规定了一幅字的准绳。“一点成一字之规,一字乃终篇之准。”全篇浑然一体,首尾相应,每划笔意顾盼,各行贯气连意,上下承接,左右照应。全篇集篆、隶、章草之法,楷草兼施,改变驻笔,破真成草,在平稳中寓险峻,相同的字皆有不同意态表现。全幅意境浑穆,神气洞达,潇洒散朗如清风明月,乐中含悲悟生命玄理。可以说境与神会,真气扑人。
羲之酒醒后再写了十余遍,皆不及原作,可见艺术的神来之笔是不可重复的。那么,王羲之为什么其后写十多篇都没有超过原作,我想首先在于他当时的心境变了,和友人们雅集赏心乐事的环境变了,还有微醺中那种精神大解放大自由状态消失了。当王羲之有心超越昨日无心之我而有了“我执”时,往往超越变成了“有心”的追赶,背离了“无意于佳乃佳”的艺术创作规律,而难以超越!
那么,《兰亭序》就完美无缺了吗?我们知道:天地都不全,所以地往东南倾。就是说西边高东边矮,水往东流。如果天地全的话,四边都是一样高,水就不流了。所以《兰亭序》也有瑕疵。
其一,有几个字可以商议。“岁在癸丑”的“癸”字写得很细,大约是王羲之微醺书写的时候,忘掉了当年年号,留下空格而后来补填上去的。
其二,“修禊事也”。左边金旁写成禾旁。应是笔误。
其三,“崇山峻岭”。书写时“嶺”少了顶上山成了领。
其四,“惠风和畅”的“惠”字,下少一提一点。
第四,“悟言一室之内”,“晤”误为悟。
第五,“怏(yàng)然自足”,有些人说是“快然”之误。我认为“怏然”也说得通。
《兰亭序》涂抹修改的地方不少,大致做些分析。
“岂不痛哉”的“痛”字,墨涂下边应是“他”字。
“每览昔人”的“每”中间一笔显得很浓,原来是“一”字。
“后之视今,亦由今之视昔”,“犹”字误写成理由的“由”字。
“悲夫”下边涂抹的应是“亦可”。
“夫”字写的很粗,下边遮盖的是“也”字。
“将有感于斯文”,“文”字因为音韵学的原因,覆盖了下面的“作”。
另外还有几个涂抹,皆是瑕不掩瑜,无损书法国之瑰宝的光辉。
《兰亭序》在王羲之死后的二百七十年间在王氏家族中珍藏。到了唐代,《兰亭序》原作相传已作为唐太宗的陪葬品埋入昭陵。《兰亭序》真迹的命运并未就此结束,据《新五代史·温韬传》载:唐末五代时,军阀温韬在陕西关中任节度使的七年时间里,“唐帝之陵墓在其境内者,悉发掘之,取其所藏金宝”。唐太宗的昭陵被打开时,据说那些陪葬的钟繇、王羲之等人的书法真迹都在,而且“鐘王笔迹,纸墨如新,韬悉取之,遂传人间”。还有一说,王羲之《兰亭序》被武则天葬在了乾陵里。
唐人《兰亭序》摹本传世著名的有三帖,一是虞世南临本,一是褚遂良临本,一是冯承素摹本(响拓本)。冯本因钤有唐中宗“神龙”小印,又称“神龙本”,最能体现原作神韵。后人评道“右军字体,古法一变。其雄秀之气,出于天然,故古今以为师法”。明代董其昌《画禅室随笔·评法书》:“右军《兰亭叙》,章法为古今第一,其字皆映带而生,或小或大,随手所如,皆入法则,所以为神品也”。通过不下数百种写本、摹本、刻本流传,影响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书坛。
一千多年来,在日本、韩国等流行中国书法的国家和地区,王羲之书法都受到极高赞誉,这也是极为罕见的文化现象。唐代《兰亭序》的一些临摹品到了日本,其后影响了韩国和东南亚诸国。《兰亭序》不仅对中国书法发展有深远影响,对“汉字文化圈”书法发展同样有很大的影响,所以我们可以看出日本的很多书法,直追二王,掀起了“二王之风”。
六、王羲之王献之真迹无存只有临本传世
二王的真迹都已一字无存,传世书法全是复制品,王羲之流传较广大约有二百五十余件。唐·张怀瓘《书估》:“子敬…及其业成之后,神能独超,天姿特秀,流便简易,志在惊奇,峻险高深,起自此子。然时有败累,不顾疵瑕,故减于右军行书之价。可谓子为神骏,父得灵和。父子真行,固为百代之楷法”。
至于为什么二王书法真迹绝迹的原因,主要是是梁武帝萧衍见到王羲之(大王)的声名被其子王献之(小王)所掩,用皇帝话语权兴起第一波树立“大王”书圣的风潮。梁武帝萧衍派人搜访天下,得王羲之、王献之书法墨迹七十八帙,七百六十七卷,共一万五千纸,还留下精彩论述历史书法的《观钟繇书法十二意》、《草书状》、《答陶隐居论书》、《古今书人优劣评》四部书法理论精品著作。
然而,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梁武帝精心收藏的一万五千纸“二王”书法,却被他的儿子梁元帝萧绎毁于一旦。据《梁书》记载:梁元帝萧绎“博总群书,下笔成章,出言为论,才辩敏速,冠绝一时”。他爱书成癖,聚书宏富,建“东阁殿”收藏十四万卷藏书,其中包括梁武帝搜访天下所获二王书法墨迹七百六十七卷,一万五千纸。然而,公元554年,西魏宇文泰派于谨、宇文护率军五万南攻江陵,团团围住在内城的梁元帝萧绎。公元555年1月10日,梁元帝萧绎哀叹:“文武之道,今夜尽矣!”令舍人高善宝将“二王”书法墨迹一万五千纸和宫中收藏古今图书十四万卷全部焚毁。随后,他便到西魏军营投降。这场巨大的文化浩劫,使得“二王”真迹几乎全部焚毁,这一中国书法史上的巨大灾难,令人扼腕痛惜!
隋文帝时“尽价购求”,只得到王羲之真书五十纸,行书二百四十纸,草书二千纸。唐太宗贞观十三年,李世民“用金帛购求王羲之书迹”,四方妙迹,靡不毕至。唐太宗费尽心力收罗王羲之墨迹二千二百九十纸,其后战乱频仍,逐渐毁于战火或历史尘埃之中。北宋时期,王羲之真迹仅存几件。到了乾隆皇帝“三希堂”,只有王珣《伯远帖》为真迹,王羲之《快雪时晴》和王献之《中秋帖》皆为后世临摹本。
在漫长的中国书法史上,王羲之、王献之父子凭借其卓越的书法创新成就,被后世尊崇为“二王”。他们突破了前代书风的藩篱,引领书法艺术变古趋今,在当时乃至后世都堪称独步书坛。以“二王”艺术成就为核心的晋代书法,不仅标志着中国书法艺术自觉时代的到来,更将书法家的个性表达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正是这种深刻的艺术觉醒与个性的空前张扬,使得晋代书法整体上超越了质朴厚重的汉魏书法传统,从而崛起为中国书法史上两座并峙的、令后人仰止的巍巍高峰。

王羲之《兰亭序》

王岳川教授现场示范临摹王羲之《兰亭序》
《怀仁集王羲之书圣教序》教学提纲
在今天学习的第二时间段,我们要学习《怀仁集王羲之书圣教序》。先简单地对这本经典名帖做一些文字内容和形式美方面的介绍。
《怀仁集王羲之书圣教序》,全称《大唐三藏圣教序并记》,是初唐官方集字碑刻的巅峰之作,于唐高宗咸亨三年(公元672年)刻立,现珍藏于西安碑林博物馆。此碑之所以备受推崇,在于其同时承载了不可替代的核心价值:它是一部重要的初唐佛教文献总集,完整收录了唐太宗李世民亲自撰写的序文、太子李治所作的述圣记以及玄奘法师翻译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唐太宗、高宗两篇序记,表面尊崇玄奘与佛法,内核是帝王三教平衡的政治手段。太宗推崇佛教用以安抚西域、教化百姓,同时抬高儒学治国根本,对道教亦持包容态度,文中多处以天地阴阳儒家概念阐释佛法,并非纯粹佛学论述。作为保存王羲之唐代内府真迹最为系统、完整的一手资料,碑文总计1904字,汇集了王羲之不同时期的行书字形,是后世研习行书艺术的绝佳范本。
贞观十九年(645),玄奘西行印度十七年归国,携梵文佛经六百五十七部,唐太宗李世民亲自在洛阳召见,命其入住长安弘福寺主持译场。贞观二十二年(648)八月,玄奘完成大批核心佛经翻译,太宗亲撰《大唐三藏圣教序》781字,概述佛教东传、玄奘西行功德,调和儒、道、佛三教,抬高佛法地位。时为太子的高宗李治紧随其后,作《述圣记》574字,呼应其父,赞颂玄奘译经伟业;二人各自附有答玄奘谢表的简短敕文,合计四段帝王文书,构成碑刻前半主体文本 。文末附有玄奘法师奉诏翻译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共计二百六十字,其内容精微奥妙,作为全碑佛学思想的核心总结与点睛之笔。以上所述十段文本,从碑额题名到经文要义,连同润色官员的题名与立碑纪年,前后呼应,脉络相连,共同构成了这块碑刻完整而有序的文字内容。
唐太宗独尊王羲之的文化国策,启动了《集王羲之圣教序》的国家工程。唐太宗是书法史上确立王羲之“书圣”地位的国家元首。贞观年间,朝廷重金搜罗天下王氏墨迹,内府藏王羲之真迹两千余卷,《晋书·王羲之传》由太宗亲自撰写论赞,断言“尽善尽美,其惟王逸少乎”。此前褚遂良曾奉敕书写同文本《雁塔圣教序》楷书碑,太宗仍觉未能契合自己推崇王羲之的文化理想,弘福寺僧人怀仁遂萌生“集王字刻碑”的构想,获皇室默许支持,启动长达二十余年的集字工程。
怀仁生平正史无传记记载,《宣和书谱》仅简略记录:“释怀仁,积年学王羲之书,其合处几得意味;点画富于法度,非初学所能到”。怀仁常驻玄奘译经所在的弘福寺,常年接触内府借出的王羲之真迹,精通双钩摹拓、字形缩放古法,是当时长安少有的精通王氏笔法的僧人,主导本次官方级集字工程。北宋黄伯思《东观余论》引唐代《书苑》原文记载:“怀仁集逸少书,累年方就,逸少剧迹,咸萃其中”。怀仁团队的工作流程有敦煌残卷佐证:宫廷借出全部王羲之真迹(含《兰亭序》《丧乱帖》《二谢帖》等),用油纸双钩轮廓,不损伤原迹。工程耗时二十四年,至咸亨三年(672)方才竣工立碑,远超常规碑刻工期,足见朝廷重视程度。
毫无疑问,怀仁集字全部取自贞观内府王羲之真迹,《兰亭序》贞观年间完整藏于宫中,怀仁从其中提取70余字收入《圣教序》,成为证明唐初《兰亭》真迹客观存在的证据。《国朝传记》记载太宗驾崩前,将《兰亭序》真迹殉葬昭陵;怀仁集字在太宗去世前启动,可完整接触《兰亭序》原迹。启功晚年《〈兰亭帖〉考》原文:“贞观内府收逸少真迹数千纸,怀仁奉敕集字,凡当时御府所藏尽取之,其中必有《兰亭》原迹,故碑中字形与唐摹神龙本一一契合,足证《兰亭》非后世伪托,唯定武石刻翻刻失真耳”。董其昌《画禅室随笔》“《圣教序》字字皆从逸少真迹中来,分行布白浑然天成,学行书者此为源流正宗”。
大致上说,怀仁筛选单字时优先保留王羲之巅峰行书面貌,一千九百余字覆盖王羲之青年、中年、晚年笔法,是现存最全面的王氏字库。初学以《圣教序》夯实单字结构、笔法规范;进阶对照王羲之墨迹摹本(神龙本兰亭、万岁通天帖)弥补笔墨气韵缺失,不可单一临摹碑刻或墨迹。
《圣教序》第三部分《心经》仅260字,是般若类佛经总纲,玄奘在弘福寺译出后,太宗下令附于帝王序记之后刻入碑石,作为全碑佛学思想总结,平衡帝王世俗文章与佛法核心义理。碑中《心经》260字全部取自王羲之不同尺牍,《圣教序》碑刻,玄奘译本《心经》成为后世流传最广、抄写最多的佛经,书法史上无数名家临摹碑中《心经》段落,形成独立的书法创作脉络。换言之,《圣教序》具有书法史价值,因为这是唯一完整保存唐内府王羲之真迹字形的石刻,构建千年来行书教学体系,是连接魏晋行书与唐、宋、元、明行书传承的核心桥梁。
《怀仁集王羲之书圣教序》并非简单的书法临摹范本,而是初唐时期政治、佛教与书法三重文明深度交汇与融合的结晶。这项历时二十四载的集字工程,其背后承载着唐太宗尊崇王羲之、推行其书风的文化理想与政治意图。
碑中所集的一千九百余字,极为珍贵地留存了当时已随唐太宗葬入昭陵的王羲之真迹风貌,成为后人窥探书圣笔法的重要窗口。而碑文末尾镌刻的《心经》,则精炼地浓缩了大乘佛法的核心教义,赋予了石碑超越艺术的文化与宗教内涵。时至今日,无论是潜心研习书法的学子、考辨典籍的文献学者,还是探究义理的佛学研究者,《圣教序》都是一部无法绕开的基石性经典。其本身所包含的文本内容、碑刻实物、历代拓本以及深刻经文,共同构成了一套完整、可相互参证的多维学术研究体系,在历史、艺术与思想领域均展现出不可替代的多重文明价值。
下面开始临摹《集王羲之圣教序》第三部分《心经》。

《集王羲之圣教序》第三部分《心经》

王岳川教授教学现场临摹《集王羲之圣教序》第三部分《心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