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浙江乐清人的海鲜食谱上,蝤蠓虽不是价格最为昂贵的海鲜,但蝤蠓绝对是最受乐清人关注和青睐的海鲜硬菜。这从温州人对蝤蠓的称呼便可见一斑。其他海鲜,即使高贵如大黄鱼,在一个地方无非也就是大黄鱼一个称呼,唯独蝤蠓例外。在温州,蝤蠓名字众多,分阶段、分周期都有一个非常形象化的称呼。 蝤蠓,又做蝤蛑,是温州人对锯缘青蟹的俗称。蝤蠓生相威武,尤其是一对大螯,恰似两把巨钳,是蟹中的王者,凶猛的霸王。故古人有云:“蝤蛑,大者长尺余,两螯至强。八月,能与虎斗,虎不如。”五代毛胜著《水族加恩簿》,专门为水族美食“加官进爵”。蝤蠓因其美味封为专盘处士,委任为爽国公、圆珍巨美功臣。作为甲壳类海鲜,蝤蠓的一生需要经历溞状幼体、大眼幼体、幼蟹、成蟹等几个阶段。幼蟹阶段,蝤蠓头胸部完全愈合,已经具备了蝤蠓的一切体征,成了正式的“蝤蠓”。这正式的“蝤蠓”一生如果仿效人类的叫法,就经历了童年、青壮年和成年三个阶段;需要经历十多次的蜕壳,每一次蜕壳就是一个生长周期,每一个生长周期又可分为4个生长阶段。蝤蠓在每一个阶段都有一个专属名字,而且还都蕴藏着深刻的寓意,富于文化气息。

童年的蝤蠓生长之际,正值农历五月之后,此时气温适宜,食物充足,营养丰富,蝤蠓飞速成长壮大。到了古历六月之际,就有一寸以上的规模了。因大小如铜钱,温州人习惯称为“蝤蠓钿儿”。就如世界上所有的幼崽一样,此时的“蝤蠓钿儿”,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它们活泼好动,满世界的乱跑,还特爱咬人。海边滩涂里,就成了这些“蝤蠓钿儿”最喜欢光顾的地方。小时候,我们在“摸假洞儿”之际,经常受到这些“蝤蠓钿儿”的闪电般攻击,双手被咬得疤痕累累。但“蝤蠓钿儿”也因此成了我们的俘虏,带回家从肚脐处一刀两断,放点猪肉,加点酱油和料酒,在饭井搁”上蒸一下,就是一碗美味佳肴,地地道道的下饭“配”。蝤蠓钿儿的这种凶,拿现在时髦话说就属于“奶凶奶凶”,是一种充满稚气的凶,是一众让人喜爱的凶。因此,温州人喜欢称呼那些一脸稚气、活泼可爱又奶凶奶凶的小孩子为“蝤蠓钿儿”。

蝤蠓钿儿继续成长,进入青春成熟阶段。这个阶段一般从七月到十月金秋,因这些青春期的蝤蠓成形于五月稻花花开,成熟于十月稻花飘香之际,故温州人赋予这个时期的蝤蠓一个非常富于诗意的名字:“稻花蠓”。如果说稻花是花中之王,蝤蠓是蟹中之王,那么稻花蠓就是蟹中的小王子。尤其到了金秋十月,可谓“晚稻初香蟹如虎”,此时的稻花蠓膏腴丰满,肉质极其细嫩,个体大小以半斤左右、六七两大居多。它们洋溢着一股浓浓的青春气息,散发出一股诱人的处子芳香和清甜,半壳含黄,两螯斫雪,甘腴虽八珍不及。有诗云:“稻熟水波老,霜螯已上罾;味尤堪荐酒,香美最宜橙;壳薄胭脂染,膏腴琥珀凝;情知烹大鼎,何似莫横行。”更兼稻花新蠓,蟹壳脆薄,吃起来方便快捷,更无需担心牙齿受损,不管雄蟹雌蟹尖脐团脐,来一只吃一只;也不管大螯小螯大脚小脚,断一脚吃一脚,正应了那句老话:“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可谓“蟹肥暂擘馋涎堕,酒绿初倾老眼明”

吃稻花蠓,还可以收获意外之喜。从七月半开始,稻花蠓浑身上下充满着青春的荷尔蒙,到处寻找着它们心目中的挚爱。滩涂上,水涂中,经常可以捕捉到成双成对正在恋爱中的稻花蠓。这些热恋中的稻花蠓,即使不幸轮为赶海人的俘虏,也是生死不离弃,四只大螯紧紧相咬,互不分离,成了赶海人惊喜中的惊喜。这种“恋爱”中成双成对的稻花蠓,就是“对蠓”。在温州乐清垟田海涂边,还有一个非常浪漫的名字:“稻花对”。 在温州,梭子蟹有白蟹、膏蟹之分,蝤蠓同样也有白蠓、膏蠓之称。恋爱成功的“稻花对”顺其自然进入繁衍后代阶段,怀孕的雌性蝤蠓红膏满腹,就有“膏蠓”称呼,而雄性蝤蠓因为没有这种红膏,故谓之“白蠓”。 蝤蠓的蟹生非常短暂,交配后的母蟹潜入海底产卵, 产卵后不久就会死亡,雄蟹可活到第2年才衰老死亡。因此,蟹的寿命约1-2年。这些能活到2年的野生大蝤蠓,温州人习惯称呼为“老蠓”。老蠓经过了蟹生的风风雨雨、起起落落,蟹生经历非常丰富,为蟹也非常沉稳冷静。它们喜欢躲在滩涂深处,极难捕捉。再加上现在的野生老蠓资源越来越少,所以能够捉到野生老蠓弥足珍贵,多作为上等的馈赠佳品。至今还有人专门一只一只的收购野生老蠓,然后再成批卖出去。老蠓虽然很珍贵,但也有很大风险。由于捉到蝤蠓时间长短不一致,所以卖出去的老蠓往往很多都处于死亡边缘,有些甚至已经死了。老蠓有一个特性, 虽然已经死亡,但10只脚还能动,外表看上去还是活的,其实里面尤其是腮部已经发臭。但即使如此,野生老蠓还是一货难求,能够吃到野生老蠓已经属于奢望之事了。也正因如此,垟田人常常以“老蠓”和“老蟹”相提并论,称呼他人。能够获此殊荣的都是一些在某方面有经验的老手,特指那些城府很深、工于心计、难于应付的人,换句话说,乐清人口中的老蠓指的就是“老贼”“老手”“老脚气的人”,稍带贬义。
在蝤蠓的生长阶段,必须经过“蜕壳”这一关键环节,作为甲壳类海鲜,蝤蛑的一生要经历多个生长阶段,蜕壳则是每个生长阶段必不可少的环节,蝤蛑“随大潮退壳,一退一长”,才能长成“八月能于虎斗”的王霸之躯。一次蜕壳就是一个生命周期,围绕蜕壳这一关键环节,蝤蠓的一个生命周期大概需要经过糯陀蝤蠓、水壳蝤蠓、硬壮蝤蠓、重肢蝤蠓4个阶段。 糯坨蝤蠓。“糯陀蝤蠓”就是刚蜕壳的蝤蠓。许多人也称呼为“软壳蝤蠓”。但在我看来,“软壳软坨垸蝤蠓”称呼,虽然也能简单说出此时蝤蛑的基本特征,但远不如“糯陀蝤蠓”来得精准形象,惟妙惟肖。糯者,糯米也,软糯,黏人,有糍性;坨,在我的家乡方言中有“软坨坨”,瘫成一团”之意。刚刚蜕壳的糯陀蝤蠓是蝤蠓一生中最虚弱的时候,此时的糯陀蝤蠓,就如刚刚出身的婴儿,全身软成一团,吹弹可破。捧在手心里让人觉得就如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小宝宝一样,讲不出的喜悦,情不自禁地呵护,含在嘴里怕化了,捏在手里怕碎了,生怕一不小心会弄痛了一样。人们就以“糯陀蝤蠓恁”比喻刚刚出生的婴幼儿。一声“糯陀蝤蠓”恁,真有说不尽的喜爱之情。糯陀蝤蠓,这是一道在温州市几乎难以吃到的美味,而到了温州永嘉场(今属温州龙湾区,系该地旧称,位于瓯江入海口东岸。)运气好的话也往往能吃到。我早年去永嘉场购阀门旧货时,在酒店的点菜区时不时能找到糯陀蝤蠓。酒店的主人总是小心翼翼地把糯陀蝤蠓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托盘中,在糯陀蝤蛑的上面再用一层冰湿的毛巾轻轻盖住。点菜的客人,一旦看到糯陀蝤蠓,总会忍不住用手轻轻一摁,然后豪爽地说道:“再来个酒炖糯陀蝤蠓”。酒炖糯陀蝤蠓,已经成了永嘉场海鲜店的特色招牌菜,食客饕餮、平民百姓心目中的高端滋补品。而在善于持家、精于烹调的永嘉场主妇心目中,以糯陀蝤蠓为主要浇头,烧上一碗糯陀蝤蠓煮粉干,那才真的叫人间至味。
水壳蝤蠓。蜕壳是蝤蠓一生中最大的冒险。蝤蠓蜕壳都会寻找一个较浅的洞穴,虽然方便了自己,但也给了觊觎者可乘之机。刚刚蜕壳的糯陀蝤蠓是蝤蠓一生中最虚弱的时候,蝤蠓虎、塘涂鱼早就在旁边虎视眈眈,只等蝤蠓蜕壳完毕就大快朵颐。所以,蜕壳后的蝤蠓壳都是很快会硬朗起来,只有这样才能迅速脱离险境。硬朗起来的蝤蠓叫 “水壳蝤蛑”或“空壳蝤蠓”,此时的蝤蠓外表看上去威武雄壮,灵活好动,动不动就要咬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但其实是外强中干,光鲜的外壳里面都是水分,只有可怜的一点肉,用手一摁,壳就会陷进去,故有“空壳蝤蠓只好个门面一说”。水壳蝤蠓,是蝤蛑最不好吃的一个阶段。 硬壮蝤蠓。水壳蝤蛑经过一段时间养精蓄锐,终于肉质饱满,该阶段的蝤蛑叫“硬壮蝤蛑”。这个阶段的蝤蠓最为威武雄壮,两把巨钳,能与虎斗。自然,这也是蝤蛑最好吃的一个阶段。故苏学士有诗云:“溪边石蟹小如钱,喜见轮囷赤玉盘;半壳含黄宜点酒,两螯斫雪劝加餐;蛮珍海错闻名久,怪雨腥风入座寒;堪笑吴兴馋太守,一诗换得两尖团。”硬壮蝤蠓,自然数十月稻花蠓最为经典。 重肢蝤蠓。硬壮蝤蛑开始滋生新的肉壳,蝤蠓逐渐出现两幅肢壳,因此叫“重肢蝤蛑”。重肢蝤蛑完全成熟的阶段我们则称呼为“双盖滚”。“滚”在垟田人话中是“盖子”的意思,“双盖滚”即两个盖子,意味着蝤蠓又要蜕壳进入新一轮的生长阶段了。重肢蝤蠓虽在美味上稍逊硬壮蝤蠓,但却胜在可轻松剥离外壳,尤其是蝤蠓的十只脚,只要有耐心、够细心,就能剥出一只完完整整的蝤蠓肉脚来,酱油醋中轻轻一蘸,送入口中,顿觉五脏六腑,通体舒泰。用来下酒,更是绝佳,妙不可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