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时候,蹒跚的小脚丫尚不能支撑起远行时,就如嗷嗷待哺守候在家的雏鸟,每当父亲从会市回来,晃荡着手中被竹丝穿系的“灯盏糕”出现在门口时,我乐得手舞足蹈迎了上去,急不可耐地接过父亲手中的吃食(油条、馒头之类的食品),香喷喷的吃食特别诱人。我一边吃一边听父亲与母亲与邻居唠着赶集的新鲜事,这是我最早最朦胧的三月初十的记忆。
后来,我长大了几岁,有了脚力,父亲不再担心我会成为他的累赘,爽快地答应带我逛会市。那些年的那一天,每一个村每一条路上都有络绎不绝的人向白石挺进,越接近白石会市中心,行人就越稠密,他们的脸上挂着乐呵呵的笑靥,宛如是他们自家操办的喜事。
从我记事起,最早的三月初十会市设在白石上陈村的马道滩,那是一个估摸七八个足球场大小的坡形石子滩,踩在石子上脚下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一不留神可能带来一个尴尬的趔趄。溪滩上稀疏地耸立着几株杨柳树,卖木材的商户早早地占领有利地形,将成捆的木材架在树脖子上,这样更容易被人看见。
父亲领着我从买缸子的摊头逐个转到卖箩筐畚箕、镰子锄头、铜锡器皿、蓑笠碗箸的摊头…… 看的很仔细,时不时摩挲翻看一下,也必定忘不了问一下售价:“哎,同志,这东西多少钱?”
父亲磨磨蹭蹭、来来回回逛上几个圈子,大概这就叫逛会市呗。父亲空手逛着当然不是不想买东西,而是苦于囊中羞涩,不是想买什么就能买什么的,得精打细算,根据家用什物需缺和损耗的农具,该添置的就添置,但箬竹叶每回必买的,因为三月初十过后即将迎来五月五(端午节的俗称),而箬竹叶是包粽子的必需品。我对父亲买的东西都不太感兴趣,我只关心父亲给我买油条、灯盏糕和馒头。大概有人很疑闷:这不是很平常的吃食吗?可在那个年头,那些吃食是个稀罕物,一年半载嗅不到那个气味儿。逛着逛着我也有显得不耐烦的时候,缠着父亲给我买拔浪鼓或彩绘的泥塑玩物,这对小孩是最有吸引力的。
在我长到十三四岁时,马道滩已被密匝匝的民房替代,三月初十会市也往街面上转移,有的卖主入了店,有的村在空隙之地或道路上搭棚租摊,除了农家耕种常用之物一应俱全外,会市还多了花鸟名树、家用电器、古玩字画、服装靴鞋,儿童玩具,琳琅满目的商品令人应接不暇。整条街俱是看不到边的黑压压的攒动的人头,吆喝叫卖的、讨价还价的、嘻嘻哈哈的鼎沸人声与锅碗瓢盆及各种铁器碰撞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显得嘈杂而有序、热闹而喜庆。赶集的人各取所需,买了自己最喜欢的物件,有扛着的,肩上挑着的,手里挈的,怀里抱的…… 熙熙攘攘、喧闹非凡。
孩子们兴高采烈地迎着风车,摇起拔浪鼓,吹起玩具乐器…… 蹦蹦跳跳着消失在回家的小路上。
空阔的地带,耍猴把戏的马戏团被赶集的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变魔术的绝活,引起观众阵阵叫好声。随着咚咚锵的锣鼓声,人们又循声奔向另一个地方去看戏。瞧,那边竖着一个箱式的东西,有人拿眼睛贴着箱子瞅,噢,原来在看“西洋镜”。岐头的祠堂正放着《少林寺》的电影,座无虚席,连所有的通道都站满了神采飞扬的赶集人。彼时,看场电影或戏剧绝非易事,只有三月初十才能迎来文化的盛宴。
三五成群的人往山上走,他们冲着赶集的名义,来白石踏春游览的,秀色可餐的山水景色,一定会让他们一饱眼福、不虚此行。
走累了玩乏了的赶集人,随便觅个地方或蹲或坐,啃个油条馒头或喝一碗豆腐脑,随便打发饥肠辘辘的肚子,也有悠然自得的赶集人攥把螺蛳,摇头晃脑,一边走一边呲呲地吸食着。
到了后来,白石人的腰包鼓起来了,“来者都是客”的豪迈、耿直、好客、真诚和淳朴,每逢会市那一天,白石人开门迎客,大宴三日,亲友毕至,宾朋满座,乡音笑语,喜气盈门,比起过大年尢胜十分。
喇叭里倏然响起孩子走失的寻人广播,把每个带孩子父母的心揪紧起来,紧攥着孩子的手,生怕一疏忽走丢了身边的孩子;手臂戴着印有执勤字样的治安人员来回晃动着,陡增了心理上的压迫感。那个时候我已经独立出行了,记不得哪一年的三月初十会市,我穿过一条很窄的必经街道,赶集的人多得像人山人海,全段梗阻,他们相互推搡着,甚至贴胸挨背的喘口气都很困难,突然后面有一股强大的人流将我往前推挤,前面的人又多得泄不动,硬生生将我双脚悬空挤抬起来,吓得我当场惊出一身冷汗,其情其状危如累卵,稍有不慎便是一场惨烈的踩踏事件,我的小命休矣!现在回想起来仍然感到后背咝咝发凉。
白石,因其境内“石色皆白,故名之。”山上以奇峰怪石、洞穴飞瀑和秀丽的湖光山色而闻名。旧时,隅踞乐清市西南角,一个旮旯闭塞的小镇,缘何三月初十会市名震浙南,辐射浙江周边地域?这得从八百年前的南宋说起,相传沿海的慎江马道(今七里港)陈友谅娶白石望族钱易直之女为妻,钱家以白石龙山山场(今龙山湖一带)作为嫁奁,许诺陈友谅百年之后及其后裔可在陪嫁的山场安葬;元朝黄华的南遇福辞世后也安葬在白石小田岙山。每至农历三月初十前后,两大族人举行盛大的清明祭祀,浩浩荡荡的族人叠加到白石,顺便捎带一些水产品,与山边人兑换木竹、石材和其他山货,以物易物,久而久之,规模渐大、影响渐广,约定俗成,三月初十便成了固定的会市。
有诗云:“九都古市久名扬,三月初十集八荒。马道滩头摊似蚁,白慎江上船如蝗。山货海味千般全,南腔北调万人忙。千年习俗传今古,一派繁荣乐乡邦。”诗人意境下的白石三月初十的繁荣景象栩栩如生、历历在目,热闹程度比起清明上河图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记得上世纪九十年代前,白石无公路,船只是唯一的运输工具。到了三月初八九人们开始忙碌,那些河泥溜、屉船、青田船、木帆船、轮船、机动船都会被利用起来,运货载客少不了它们。直至三月初十,通往白石的河道上,到处是一片大大小小的船只,有用木浆划的,也有用机器驱动的,来回穿梭的船,多如蝗虫。划船客很卖力,木浆吱呀吱呀地拍溅起一串串的水花,机动船和轮船犁起一道道长长的白哗哗的尾迹,那场面委实壮观。沿岸赶集的人,一路小跑一边挥手叫船:“喂,老大,趁船哟!”再多的船也无法承载起无数个行色匆匆的赶集人。密密麻麻的人是站着乘船的,靠岸时那些小船摇摆得很厉害,真担心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幸好数十年来从未听闻过行船事故。
河里的船只驶得急,岸上赶集人走的更急,水陆相映,形成了“千舟竞渡万人奔走”的壮观景象,这震撼的一幕烙印在我的心里,永远无法消褪。早在白石通了公路后,运输船只逐渐退出历史舞台,如今不知所踪,河面平静如镜,只留下定格在那个时空中的美好回忆。
按照习俗,到了三月初十,白石的中小学校都安排停课三天,后来连周边乡镇的企业商铺都关门歇业,喜迎三月初十会市。前年,经权威机构监测,白石三月初十单日人流量达30多万,连日商品交易总额逾2.8亿元,足以证明会市散发出无穷魅力、生机活力和巨大影响力。
经过四十多年的迭代演变,商品匮乏时代早已成为过去,随着群众物质生活大幅提高以及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和向往,形成了以探亲访友、旅游观光、文化交流为主体的赶集人。当地政府为了适应形势和观念变化,用好讲好打造好白石“三月初十”非遗新名片,几年来,人们出了不少点子想了不少法子,推出漆器、黄杨木雕、竹编、瓯窑、细纹刻纸、蓝夹缬等非遗作品展示;邀请越剧团演戏、鼓词艺人说唱和舞台综艺表演。轰动一时的水上演艺,像花船接亲,再现了宋式水上婚俗,还原了钱陈联姻的动人故事。船上唱对鸟(乐清山歌)、旗袍走秀、水火特效表演和百桌乡宴开席……好戏连台、高潮迭起,让赶集人享受了一场全新的文化大餐。
暮春的白石,中雁荡山仿佛换上了一袭如洗的绿色新衣,漫山遍野的杜鹃争妍斗艳,笑迎着四面八方赶集而来的游客人。山水诗鼻祖谢灵运不舍笔墨留下千古传诵的《白石岩下径行田》诗;李少和不恋朝冠隐居玉虹洞只因“东南第一山”的巍峨绝伦;王十朋不惜等候十年、一朝登临抒发出冲天的豪情。文人墨客的不朽诗篇和浪漫情怀,宛如为隽秀的白石披上一层神秘的面纱。让多少人流连忘返于中雁荡山的旖旎风光,浸润于千年古地的文化底色,陶醉于现代文明的精湛演绎…… 又使多少赶集人入迷入戏、如痴如醉。
蓦然回首,光阴荏苒,岁月静好,白石杨柳滩上的溪水静静地流淌着,仿佛诉说着会市千百年来的变迁和演化,似乎一切都在变化,似乎一切都未曾变过,但小时候带我逛会市的父亲已经离我而去,我也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孩步入人生的暮年。托举起历史厚度的白石三月初十会市,掩藏着儿时最纯朴的童真,承载着岁月最深沉的乡愁,凝结起山水与人文的灵气,融入血脉与生命,化为一抹刻骨的永恒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