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柳园一脉香

文章来源:浙东文学   作者:朱啸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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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柳市中学外景

近翻《宋史·姚祐传》,兼览宋人朱彧《萍洲可谈》,觅得一段别致的学林掌故:北宋杭州学官姚祐,因坊间“刊板舛错”,将“釜”误作“金”,引来门下诸生诘问。姚祐不加遮掩,亦不饰非,坦然“升堂自罚”。寥寥数语,宋代士林独有的坦荡清风,穿越千年纸页,暖意融融地扑面而来。

这缕暖意,恍惚间把我拉回了四十余年前瓯江之畔、柳丝拂岸的柳市中学。1985 年 9 月 1 日,暑热未消。我们从乐清的四面八方来到柳市中学报到。当值老师戴着眼镜,拿着花名册依次点名,念到陈加黾时,因视线不清,将生僻字“黾(mǐn)”误读为“龟(guī)”,教室里顿时腾起一阵哄笑。老师环视一周,徐徐扶正镜框,自嘲:“这字,倒是比我还爱缩头”。随即翻开字典纠正读音,未有半句责备,只有师生间松快的笑意。

笑声渐歇,一名眉眼深邃、神色从容的小伙走到我身旁坐下。自此,我俩成了同桌。那一年,我十六岁,他十七岁。

窗外,杉树满目青翠,风过叶动,沙沙作响,仿佛替我们悄然记下了这青葱岁月的最初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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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柳市中学静卧龙岗山麓,门前柳琯运河蜿蜒南流,山水环抱,是个静得下心来读书的好地方。我总忘不掉的是,校内那栋面朝南方、横亘东西的灰砖老教学楼。长廊木质地板经年老旧,每踩一步,脚下就会发出“嘎吱”的声响,像是在替每一个走过的人打拍子。东侧菜畦间,经常蹲满青蛙,闻声便“扑通”跃入水里。涟漪未息,水面浮出一排圆鼓鼓的小脑袋,琥珀色的眼珠定定回望,仿佛有意与人嬉闹。

我从本校初三直升高一,班上没有熟人,初入教室心里满是茫然。直到第一节语文课,我意外又欣喜地发现,站上讲台的竟是林光灵老师——我初三时的语文老师,他调来执教高一了。林老师教书用心,亦酷爱文学。印象最深是他讲韩愈《师说》,嗓音清亮有力,字字掷地有声。当年他神采飞扬、慷慨讲学的样子,时隔多年回想起来仍历历在目。也是他,为我推开了文学之门。

20世纪80年代文学热潮漫遍街头巷尾,校园内外、机关上下,谈文论作已然成风。林老师稍加点拨,我和同班陈加黾便一头扎了进去。我俩一起重整校园文学社、办分享会、编《柳中新圃》校刊,忙得不亦乐乎。他偏爱小说,我写点散文,俩人钻在文字里,读来写去,有滋有味。有时,趁薄暮时分,我们结伴爬上学校南侧的龙岗山,静观云霞漫卷,耳畔泉声潺潺,满心思绪随风飘向天际。如今回想,年少时对文学那股子劲儿,确实比读课本、做习题来得带劲。

高二文理分科,我俩如愿进了文科班。推门而入,全班一共66人,男女比例一比二,男生22人,女生44人,满是“阴盛阳柔”的气象。44名女同学,便是班里一道流动的风景。课间她们在教室往来穿梭,宛若一团舒展流转的彩云,牵动着全班的情绪冷暖。

宋朝理学传人叶采诗云:“双双瓦雀行书案,点点杨花入砚池。”彼时的我们,绿荫下背书,课堂外交流,操场上赛跑……伏案苦读的疲惫、受挫落泪的酸涩、豁然开窍的欣喜,万般滋味交织沉淀,细碎日常浸润着醇厚学风,酿就了一幅鲜活滚烫的青春群像。

班主任朱观敏老师,是我的本家,刚从温州师范学院毕业,年纪与我们相差无几。身形敦实,一头乌黑短发,成天笑呵呵的,做起事来却一丝不苟。记得他刚接手班级不久,特意把我叫到宿舍,语气温和地提醒我切莫偏科,补上数学弱项,兼顾各门功课。有时晚自习教室熄了灯,他还会在走廊上转悠一圈,像是放心不下。两年相处下来,课上他是严师,课下更像朋友,有时又像兄长。这段过往,是我难以抹去的回忆。

柳园风气宽厚从容、松弛有度,悄然涵养年少情怀,为我俩的文学创作筑牢了温润根基。私底下,我与陈加黾常相互切磋文墨,品读彼此文字,总能读出别样意趣,生出诸多落笔难及的感触。他常有作品发在《温州日报》上,我偶有小文见诸《中学时代》,其中一篇还入选当年首部全国中学生散文选集。生活之中,他素来勤勉质朴。高二暑假,他去往亲戚家的小作坊勤工俭学,不料机械出了故障,右手无名指被截去半截,血洒一地。我匆匆赶至学校斜对面的柳市医院探望,只见陈加黾面色苍白,痛苦不堪。可当我把他刚登在《温州日报》的习作《抓阄》递过去的时候,他蹙着的眉头缓缓松开,笑了起来。文字的力量,在那一刻温柔抚平了他的伤痛。

步入高三,他住到了我虎啸桥的家里。我俩整日泡在一起:背历史年份,啃数学难题,解古文释义,彼此打气,有难题一起商量。三年同窗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高中毕业前夕,陈加黾恢复本名陈俊贤。

之后我俩分别踏入大学校园,他修法律,我念经济,所幸心底那份文学热忱分毫未减。宋人汪洙有言:“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年少时倾心眷恋的文字志趣,就此一路绵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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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别校园,各自奔赴前路,岁月迁延,知己之交温润如昨。

时隔数年,我先在基层岗位历练,后供职市级机关;陈俊贤初入律所,后考入当地报社,因工作缘故时常碰面。他踏实肯干,笔耕不辍,专写深度经济文稿,日积月累,凭扎实功底擢升记者部主任。一日,他特意赶来,递上一份墨香未散的报纸,指着“市特级人才”名单上我的名字,眼中带光,笑意漫过眼角。

2008年,我调至省直机关任职。公务繁重,压力日增,心中的文学念想,便在不知不觉间搁下了。而他一路北上,入职人民日报社旗下《人民论坛》杂志社,常驻北京,相继推出了《温州老板》《温州探秘》等多部专著。平日闲暇,我俩时常互通电话,聊聊各自工作与生活近况。

第一次请他施以援手,一同助力浙台民间交流,是在2011 年5月。彼时西湖春和景明,我所在单位牵头举办“台湾三钱”寻根认祖系列活动。“台湾三钱”在台湾经济、学术、文化领域声望卓著,30余位台湾各界嘉宾莅临现场。这场盛会以中华文化、寻根祭祖为情感纽带,依托吴越先祖武肃王钱镠的历史文脉,以民间社团为交流载体,拓宽两岸民间往来、增进同胞心灵契合,成就了一段侨界佳话。

活动结束后,我把《浙江日报》刊发的活动新闻转发给陈俊贤,托他对接中央媒体转载。他未有半分迟疑,当即应承。不出三日,中国日报、人民网、央广新闻等平台悉数刊发专题报道,提升了主题宣传传播力,扩大了活动在两岸的影响力。这份相助之情,一如宋儒推崇的同道相济,我长久铭记于心。

2016年 12 月,我随团赴美开展对外文化交流,携手曾服务杭州 G20 峰会的金牌厨艺团队,在纽约举办“亲情中华・浙菜纽约品鉴”活动。以浙菜为媒介,向海外友人展示浙江的烟火日常,传递鲜活厚重的中华传统文化。一碟一味,架起文明互鉴的桥梁,整场交流活动圆满落幕。

人在纽约,我第一时间给陈俊贤发去消息,请他帮忙对接国家级媒体宣传推广。他爽快应允,四处奔走协调资源,还嘱我多整理海外现场影像素材,静待消息。

一周过后,航班降落萧山国际机场。手机刚一开机,他的电话就进来了,听筒里是熟悉的乐清乡音,一句简短的“事已成了”捎来喜讯:《浙江美食走进纽约》一文重磅登载《人民日报海外版》第八版,占据四分之一版面重点刊发,人民网、新华网、凤凰网等20余家主流媒体同步转载推送,收获海内外广泛赞誉。

翻读《宋史·范镇传》,北宋文人的君子之交令人动容。史载范镇与司马光“相得甚欢,议论如出一口”,范镇自叙二人情谊“出处交游,四十余年如一日”。回望一路走来,我与陈俊贤的交往,正有这般况味。前述两桩事,承蒙他倾力扶持、尽心成全,我满是感念。这份同窗间的倾心相助,平淡若水,却直抵人心。事后,我送他一方青田小印章以表心意,他则取出随身携藏的一幅亲笔书法“清风徐来”回赠予我。一石一纸之间,藏着同窗温润绵长的交契。

岁月流转,这份同窗之谊在生活的磨砺中愈发深厚。我们这届文科班,后来走出四对同窗眷侣,我与陈俊贤两家亦在其中,成了一桩难得趣谈。每逢假期,几家结伴同游,一坚持便是九年。山川湖海间留下的笑语欢声,至今犹在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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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同窗相伴到职场相知,一路走来的款款深情,根脉系于母校柳市中学。

每每念及于此,心底最是欣慰的,莫过于母校一路走来的变迁与成长。柳市中学建校七十载,历经三次搬迁:1956 年从临时筹备处落址龙岗山麓,1997 年迁至黄七甲,2021 年扎根柳南。2016年母校六十周年校庆,邀我回去,彼时我身在海外出访,途中巧遇1972届校友、时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秘书长林建海。他坦言早已收到校庆邀约,却因国际金融论坛公务缠身,“想来同你一般,难赴归园之约”。此后,校方筹办乡贤联谊,再度相邀,我又因杂务冗繁,一再抱憾。今岁清明返乡,总算专程踏访阔别多年的柳园。

细雨濛濛,轻润满园春色。校园依山的坡地之上,红杜鹃层层叠叠,烂漫盛放。整座校区依山揽翠、布局疏朗,现代校舍与山野林景浑然相融,自有一番清新开阔的书卷气韵。我缓步徜徉其间,放眼四顾,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体育馆、运动场错落排布,教学文体设施一应俱全,匠心可观。伫立亭台,遥忆当年埋首书案的青葱岁月,旧事翻涌,感慨万千……

校园新姿令人动容,而心底最鲜活的记忆,依旧是当年传道授业、悉心引路的诸位良师。严谨细致的地理老师郑大伟,信手便能在黑板绘出完整清晰的中国地图;温和从容的数学老师游月华,总能把枯燥公式讲得浅显易懂;潜心治学的历史老师金光耀,凭寥寥史料道尽千年世事浮沉。诸位良师风范各异,难以尽述,却在我们青涩年华里深深烙下印记,令我辈读懂“师者”二字的千钧分量。

一众良师之中,我最惦念的仍是班主任朱观敏老师。当年连续几届文科班捷报频传,他也随之名声渐起,后调入乐清中学执教。我生性慢热寡言,相伴两载,方与他磨出默契。即便如此,纵使别离两地,他仍一如在校时牵挂、提点我们。他跟我说欧阳修“马上、枕上、厕上”读书的典故,让我善用碎片时间,弥补学识缺憾,这番话深深改变了我。自此闲暇皆付读写,于沉潜之中磨砺本心。朱老师心系学子,念兹在兹。一次偶遇低我一届的学弟杨颖俊,其时他供职省商务厅。谈及恩师,他说朱老师早年屡劝其远赴边疆历练。杨颖俊深以为然,主动请缨援疆,作为浙江省第九批援疆干部扎根阿克苏三载,实干建功,荣膺“浙江省担当作为好干部”,不负朱老师当年殷殷期许。

孰料世事难测,天道不恤善人。朱老师后来遭亲友蒙骗,债台高筑,又身染重疾,十年前遽然辞世。出殡前夜,几名女生静立殡仪馆门外,迟迟不忍上前,倚着庭前桂树默然垂泪。翌日,文科班老班长张建军登台致悼,字字泣泪,这是我见过的最怅然的告别,也是最深情的相送。未想造化弄人,哀讯再度传来。上月,张建军同学久病难愈,骤然离世。惊闻噩耗,同窗无不悲从中来,胸中满是怅惘痛惜。

哀恸之中幸有一丝慰藉,朱老师之子懂事争气、勤谨自立,如今在家乡金融机构踏实履职,默默替父还债,守住了一家人的骨气与体面。此情此景,令我想起《宋史》列传中那些“笃于风义”的先贤士人,虽处困厄,不改其守,这比任何教案都更有力量。

往事如烟,随风渐远。凭窗静观四季轮转,回眸柳园悠悠时光,细数师长同窗,一腔感念绵绵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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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于柳园,我学着亲近自然、安放自我,沉淀阅历,淬炼心性,修得一份清醒从容。人生上半场,置身奔竞不息的人潮,一度笃信唯有夺目高光,才值得用心珍藏;及至人生下半场,阅尽千帆、洗尽铅华始知,真正令人久久眷恋、难以割舍的,恰是人间烟火里平淡温热的寻常点滴。

同窗一场,终究殊途:有人走着走着,渐行渐远,隐于人海;有人走着走着,中途易辙,另赴他路;也有人走着走着,沉潜蓄势,自成风范。

岁月慢慢教会我一件事:人生真正的考场,从来不止一方教室,而在辽阔天地之间。高考不过是人生第一道关隘,往后千山万水,所见所历,皆是考场。

柳园赋予我们的精神底色,从来不是苛求完美的束缚,而是容人自省、向阳生长的从容。千年前宋儒不掩己过的通透,与四十余年前柳市中学课堂坦荡释然的笑语,跨越时空、辉映古今,澄澈如初,温柔如故。昔日与良师相伴、与挚友同行,同心逐光、赤诚相向的纯粹热忱,不染世俗尘埃,是时光无法复刻的珍贵记忆,永久镌刻在心间。

合上书卷,灯影轻摇,柳园桩桩旧事,暖意漫遍心头。

柳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低声诉说悠悠流年,亦悄然铺就漫漫新途。而我,不过是静听岁月、抚今追昔的回望者,亦是执笔抒怀、留住赤诚的记录者。

图片由作者提供以及取自柳市中学招生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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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啸敏近照

人物简介:朱啸敏,本名朱小敏,浙江乐清人,现供职于省直机关,中国华侨历史学会副秘书长、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偶有拙作刊于国家级报刊。


责任编辑: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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