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3年,秋风萧瑟、草木敛华时节,刚刚完成中国农民丰收节主题创作的赵首河先生还未完全从疲惫中缓过神来,便匆匆地走了。三年过去,每当有人提起他的名字,依然是赞叹不绝——那赞叹里没有客套的虚浮,全是实打实的敬重,敬他笔底的千钧气象,更敬他骨里的宽厚仁心。
先生字乐山,1939年生于菏泽那片牡丹浸香的土地,生前系中央书画院特邀教授,中国书法艺术研究院副院长,爱新觉罗·溥杰书画研究院院长。他早年从北京外语学院俄语系毕业,却偏偏放不下刻在骨血里的笔墨情缘,转头扎进天津美术学院专攻书画。此后半生便都献给了横竖撇捺的章法,献给了晕染开的墨色山河。
年轻时的赵首河励志上进,先后师从陈克强、李眉川、孙其峰等一众书画大家,天资聪慧是旁人比不得的底气,勤奋好学更是他一以贯之的底色。先生待人温和,做事踏实,恩师们都心甘情愿地把压箱底的本事传授给他。中华传统书画的妙旨真义,就这么一点点沉进了他的笔墨里,为他后来的艺术之路铺就了最扎实的根基。1991年冬,北京孔膳堂里暖意融融,时任中国书法家协会名誉理事的爱新觉罗·溥杰先生当场收他为入门弟子,亲传溥氏书法要诀。那一日的墨香飘了很远,从此赵首河的书法里,又多了一份溥氏风骨的滋养,技艺日见精进,渐渐走出了属于自己的路。

看先生的字,从来都是一种享受。他的行书揉进了王献之的舒展、褚遂良的刚正、李北海的雄浑、张即之的峻峭,又藏着黄庭坚的奇崛、米芾的洒脱。落笔时婉转遒劲像苍松虬龙盘曲,抬笔处挺拔陡峻如峭崖直插云端,有时是沧海怒涛卷着风雷而来,转眼又成了天边行云悠然舒展。他常说“境随意变”,笔走龙蛇之间,墨色浓淡都是心境的外化,神韵自然,劲秀雅致,外张的笔力里藏着飘逸的气质,端庄秀雅中又透着险绝的气魄,大气磅礴得叫人挪不开眼。业内人说他的字是“天才与力学相济,气吞千古风月”,实在不是过誉。
可先生从来没把这份天赋当成自傲的资本。旁人夸他字写得好,他总笑着摆手,说不过是多写了几十年,还有很多要琢磨的地方。这份谦和刻在他的骨子里,不管后来名声多大,地位多高,见了同行是客客气气讨教,见了后辈是和和气气指点,从来没有半分名家的架子。

他的世界从来不是只有案头的笔墨,更装着大半个中国的冷暖。1996年,香港慈善钟声会和国际释迦文化中心发来邀请,请他为香港慈善事业创作书画。先生二话没说就应承下来,把其他邀约全都推了,铺好纸磨好墨,一头扎进了书房。整整两个多月,他每天天不亮就起身伏案,写到月上中天还不肯歇;手腕酸了就揉两下,眼睛累了就站在窗边望会儿远处,前后创作了上百幅精品。有人说这些作品拿到市场上价值连城,先生听了只说“能换成善款帮到人,才是它们最好的去处”。后来福建省泉州市残疾人福利基金会来邀,他正犯着腰疾,坐一会儿就疼得冒汗,却还是咬着牙创作了一百多幅精品国画,全部捐了出去。这样的善举太多,他自己从来没放在心上,旁人提起来,他总说“学艺术的,总得想着为社会做点什么”。
北京诗书画社主任吕厚龙曾感慨:“与那些富得只剩下金钱的人相比,赵首河是一位爱心的富翁、公益的富翁、艺术的富翁、精神的富翁。”这话实在是再贴切不过。他一辈子没攒下什么家财,所有的精力和心血,要么给了公益,要么给了家乡,要么给了学生。

菏泽的牡丹是他一辈子的牵挂。他总说自己是喝着菏泽的水长大的,牡丹的香刻在他的魂里,总得为家乡做点什么。1991年,他专程找到恩师溥杰先生,恳请先生为菏泽牡丹题词“天下第一香”。为了让更多人看见菏泽牡丹的美,他前后跑了好几年,协调各方资源,终于在1991年及2004年,把刻着“天下第一香”的石碑立在了菏泽曹州牡丹园和北京植物园的牡丹园里。揭碑仪式那天,时任全国人大副委员长何鲁丽、周铁农亲自到场。石碑的背面刻着师徒二人的题词与跋文,风一吹过,牡丹香裹着墨香飘得很远,那是他给家乡留下的,能传几代人的礼物。
先生待学生,更是掏心掏肺的好。他在艺术上的探索和成就,从来没有藏着掖着,谁来请教都愿意教,碰到真心热爱书画的好苗子,恨不得把自己这辈子的本事全塞给人家。他创办过爱新觉罗·溥杰书画研究院,当过天津美术学院菏泽分院的副院长,还一手创办了燕京华侨大学美术系,这辈子教过的学生数都数不清,真正是桃李满天下。
他的弟子张洪峰、张敏、郭建合,跟着他学画牡丹,先生知道张洪峰他们生在菏泽长在菏泽,对牡丹有感情,就一遍遍带着他去牡丹园写生,教他怎么抓住牡丹开时的那股灵气,怎么把菏泽牡丹的风骨画出来。如今张洪峰笔下的牡丹风格多变,被人称作“百变牡丹”,张敏被称“百寿牡丹”,郭建合被誉“百艳牡丹”,各有千秋。他们的作品多次在国内外展出,每次有人夸他们画得好,他们总说“没有赵首河老师,就没有我们今天的这些画作”。还有弟子袁建国、李绘新、申宝林等弟子,跟着他习字,先生知道他们底子好肯用功,就常把自己临帖的心得拿出来分享,一笔一划地帮他们改字。如今袁建国的字朴厚自然,古拙苍劲,满是阳刚之气,作品被很多人收藏,李绘新颇得师傅心法,且更具新意。有赵老师的刚正雄厚之气,又具张弛法度,有老师的虬龙舒展,又尽显自身舒朗俊仪之风。申宝林艺术风格突显笔走龙蛇、苍劲中并藏飘逸之姿 。他们总说赵老师教给他的不仅是写字的技法,更是做人和从艺的道理。

先生走的那天,很多学生纷纷从全国各地赶来,在他的灵前摆上一幅他生前最爱的牡丹图。几十幅作品一字排开,墨色里全是思念。有人说先生走得太急,还有很多想法没来得及实现,可看着这些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学生,看着他留下的那些满是温度的作品,看着他做过的那些善事还在源源不断地帮着人,就知道他从来没有真的离去……
花开花落,倏忽三载,诸多往事皆随风飘散,唯先生手迹仍常被世人品鉴,生平旧事仍时时为人称道。世人常言为艺当“德艺双馨”,赵首河先生就是这四个字最好的注脚——他以毕生心力,将笔墨融于风骨,把仁善刻入心底,把传承扛在了肩上。
风再次吹过菏泽牡丹园的时候,我们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穿着素色衬衫的老人,站在牡丹花丛里,笑着看旁边的年轻人写字画画,偶尔抬手指点两句,声音温和,眼神清亮。他留下的笔墨还在世间流转,他的精神仍在影响着一代又一代的书画人。沿着他走过的路,后来者正握着笔,扎根在生活的土壤里,为人民写,为时代画,要把最美的篇章,绘在这片他深爱着的土地上。
先生虽去,风骨长存;墨香不朽,牡丹常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