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晶的作品《Knitting Sweaters》（织毛衣）系列拒绝了泛抒情化的母爱赞美，转而通过一种近乎残酷的物质解剖，她将东亚女性长期处于“失语”状态下的生存真相物化为一座座沉默的纪念碑。作品的基调在此从现象学的描述转向了社会学的批判，试图探讨在物权与父权的双重挤压下，个体经验如何通过媒介的“降噪”达成向公共叙事的深刻跃迁。

《Knitting Sweaters（织毛衣）》系列作品之一 童装 | 铝丝实物装置

67 × 41 × 16 cm (宽 × 高 × 深) | 2026年展出于上海车库美术馆

在当代艺术的语境中，“形式即内容”并非虚指，材料的选择即是观念的初次命名。白晶之所以弃绝柔软而选择铝丝，本质上是对“物性”逻辑的深层挖掘。铝丝作为一种工业化、非生命、甚至带有某种防御性质的硬性介质，与“织毛衣”这一带有强烈温度感的身体行为构成了本质上的互斥。编织，在这里不再是悠闲的家事，而演变为一场艺术家与冷硬物质之间的仪式性角力。每一处针脚的扭转、每一道铝丝的穿刺，都对应着身体的直接损耗，这种技法本身便具备了劳作的仪式感，模拟了女性在漫长岁月中承受的无声磨损。从语言学角度看，铝丝是语义的“反转”：它让原本提供保护的衣物变质为一副锁子甲，或是一座中空的牢笼。观众在视觉与潜在触觉的交织中，完成了一次心理介入：当你试图触摸温暖，你得到的却是刺痛。这种感官叙事精准地揭示了情感劳动的本质属性——它是以柔克刚的损耗，是女性作为“容器”在承载世界痛苦时，不得不将自身意志异化为金属般坚韧的防御机制。

《Knitting Sweaters》系列选取的主要材料：铝丝

从观看的视角来说，观众看到这些装置作品，首先遭遇的是一种感官层面的剧烈冲撞。那些悬挂在虚空中的、保持着精确人体比例与针织纹理的毛衣，在远观时散发着一种极具欺骗性的温情。作品的款式、针脚、领口、袖口的起落无一不在精准地调用着关于东亚家庭、母职关怀以及冬日庇护的集体潜意识记忆。然而，这种由形制诱发的生理性趋近，在接近实体的瞬间会被物质本身散发的工业冷光与尖锐感彻底击碎，柔软的毛线被置换成了冷硬、反射着金属光泽且具有攻击性的铝丝。这种基于俄国形式主义“陌生化”理论的转译，不仅制造了感官的间离，更确切地确立了一个关于当代社会困境的核心命题：在温情脉脉的家庭叙事之下，女性的“情感劳动”是如何被社会规训、提纯并最终异化为一种隐形的束缚？

《Knitting Sweaters》系列在Art Lift女性艺术家邀请展现场

考察白晶的艺术轨迹，可以发现一条清晰的“去媒介化”逻辑。从早期参与影视编剧的线性叙事，到肢体剧场中追求“身体在场”的瞬时行为，再到当下装置艺术中“物质遗骸”的凝固，媒介的更迭并非形式的堆砌，而是为了追求表达的绝对纯度。在戏剧语境下，“织毛衣”是一个动词，它依赖表演者的消耗与时间的流逝；而在装置语境下，它坍缩为一个名词，一个结果。白晶敏锐地意识到，剧场中的动作是转瞬即逝的，而母职与规训对女性的刻写却是恒久的。因此，她选择剥离掉戏剧中多余的情绪渲染与对白，剥离掉影视中繁复的因果链条，最终抵达了这一物质内核。当动作停止，剩下的这些由铝丝编织成的、空洞的人形壳体，便成了劳动的最终“物证”，其中不仅是对过往创作的升华，更是一种逻辑上的必然，为了让那份看不见的损耗被看见，艺术家必须制造一个能够抵御时间腐蚀的“劳骸”。

艺术家在工作中

将白晶的作品置于当代艺术史的坐标系中，我们可以看到她与布尔乔亚以及莫娜·哈透姆等女性艺术家的对话。白晶的独特价值在于其深植于东亚在地经验的叙事，她在作品中保留了极强的叙事张力，这得益于其编剧背景带来的结构控制力。她探讨的是一种特定的“爱”的逻辑：在东亚社会，爱往往通过“奉献”与“体力劳作”来兑换价值。正如社会学家阿莉·霍克希尔德所言，情感劳动在不平等的权力结构中往往被视为无酬的自然产物。白晶的作品通过对这种“产物”进行纪念碑式的陈列，完成了对隐形权力关系的揭露。她不仅继承了女性主义艺术关于“私人即政治”的传统，更通过跨媒介的融合，将那种源于母体继承、既是羁绊又是铠甲的复杂情感推向了关于生命政治的普遍讨论。

部分作品细节

白晶的艺术贡献在于：她拓展了“日常物艺术”在处理深层情感记忆时的批判厚度。她的作品始终处于一种极具张力的辩证法之中：它是私人化的（源于母亲与青春期的记忆），却又是极具公共性的（回应当下的性别困境）；它是轻盈悬浮的形体，却承载着沉重的材料触感。这种未完成的、开放性的张力，正是其创作生命力的核心。未来她试图引入“龙柳枝”等具有生命节律的自然材料，这预示着她的创作将从“对规训的解构”迈向“对生机与修复的重建”，从无机物的冷硬转向有机物的循环。这种跨越不仅是材料的丰富，也是精神价值的升华。白晶以她独特的艺术语言为那些在历史与家庭叙事中被抹去的女性劳动，铸就了一座座冷硬而深情的、不可磨灭的纪念碑。这不仅是对一个时代的记录，更是对每一个曾在沉默中编织、在孤独中坚守的生命的形而上致敬。

作品制作的“编织”现场

被悬置的“空衣”与空衣本身（从制作过程、悬置到进入白盒子，都是《织毛衣》作品的一部分）

艺术家简介：

白晶

跨媒介艺术家，创作横跨装置、剧场、影像、行为艺术、影视等多个领域，长期以女性主义视角为核心，聚焦东亚女性的日常经验、情感劳动与身份议题。她擅长通过对传统日常行为与普通物件的艺术转译，在私人记忆与社会结构之间建立深层连接，探索个体生命经验与时代语境的内在关联。

其作品曾展出于乌镇戏剧节、北京独立影像展、中国国际女性影展、Flyway 飞路中英精神健康艺术展等国内外专业艺术平台，剧本创作曾获腾讯青梦导演扶持计划、万达影业菁英+等多项专业荣誉与扶持，2023 年受邀担任牛津中国论坛女性主义分论坛特邀嘉宾。

（李昱坤：艺术评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