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盖山麓红日亭，走过半个世纪的慈善历程，她以一碗热粥温暖了一座城市，一碗凉茶清凉了一个夏天。“冬暖夏凉”的红日亭，是一支温州城市情感的温度计，是一张温州民间善举的晴雨表。在瓯越大地以红日亭为首形成一个庞大的“善亭”家族，成为温州这座七星级慈善城市独有的文化符号，成为中国慈善版图上的温暖的“善亭”现象，笔者就以下几个方面理解下温州的“善亭”现象。

一、  “善亭”现象是温州乐善好施传统的赓续

温州自古民风古朴，民心向善。温州人心灵深处原本有一根善良的神经，温州百姓乐善好施的民间习俗和相互帮衬的邻里亲和从未间断。有了钱的温州人以修桥铺路造亭为积德行善之举，温州的山间路亭，夏天免费供应伏茶，一年四季都挂着几双草鞋，任人免费穿戴。至今那些一座座散落在温州城乡的风雨路亭，仍旧向人们诉说着一代又一代的温州人为南北路人、苦力脚夫歇脚解乏，饮茶解渴的原始善性。清代温州的平民知识分子陈遇春首创永嘉“文成会”，资助士子科考路费。1830年朝廷为表彰陈遇春的善举敕建“会典标名”牌坊，牌坊上刻有“乐善好施”四字。该碑坊2005年被列为温州市文保单位，始立鹿城区珠冠巷，旧城改造时迁至九山公园，该牌坊成为温州“乐善好施”传统的实物地标。

温州是个移民城市，包容互助和共荣共生的移民精神凸显。在温州人色彩斑斓的文化个性中，有山地文化的纯朴善良，有海洋文化的同舟共济，有移民文化的有难同当，有宗教文化的扬善弃恶，有宗族文化的亲族睦邻，有“榕亭”文化的市井平俗。榕树是温州市树，榕树精神是温州重要的精神谱系，温州人有榕树不计环境随处可生的顽强精神，有榕树同根共生一脉相连的抱团精神，有榕树树冠如盖“独木亦能成林”的独立精神。在温州几乎是有榕必有亭，有亭必有榕，形成温州特特的“榕亭”景观，“榕亭”是“善亭”的前世前生。

二、“善亭”现象是温州的爱心聚合。

“善亭”是温州爱心生态圈的草根单元，是各路自然“善”力在街头巷尾“抱团”行善的和合共生。

亭亭共生。鹿城区以省级现代慈善试点为契机，启动“善亭文化”项目，提出“一街（镇）一亭一品一特色”的建设标准，将500多个伏茶点、爱心站升级为集慈善服务、文化传播、社区治理于一体的复合型慈善空间。截止2025年年底全区已建成31座特色“善亭”，其中18座正式登记为慈善组织，实现街镇全覆盖。鹿城新时代文明中心同时启动“一鹿伏茶  温暖万家”文明实践主题活动，温州市推出“文明微行动合伙人”机制，授予首批11座善亭“文明微行动合伙人”称号。在瑞安有24家“善亭”加盟的“云江暖心亭”项目，在保留民间自主运营的基础上，由官方慈善组织赋能，推动“善亭”从自由生长走向规范发展。24家“云江暖心亭”矩阵包括建于1936年至今九十年历史的九里茶亭，当年瑞安抗敌后援会四乡联合办事处设在该处，瑞安地下党组织也曾以九里茶亭为掩护开展革命活动。值得指出的“云江暖心亭”项目是由统战组织瑞安市无党派人士联谊会联合市慈善总会共同发起，“善亭”事业打着几分统一战线色彩。这些制度创新表明，“善亭”正从零散的自发行为走向有组织的品牌化运作，从民间自发行为走向政府引导、社会参与的协同治理。

亭企共生。温州多数民营企业走过原始积累、利润最大化进入企业公民阶段，富而有义，富而有爱，主动履行社会责任。例如王春微服装商行、万足金珠宝行与红日亭，温州佰盛贸易有限公司与三乐亭，温州城建集团与雷锋亭，浙江里仁纳米科技有限公司与里仁亭等。而善缘亭、三桥亭就为民营企业家亲手创办并担任负责人，杭州市温州商会的企业家们还把温州“善亭”引进到省城杭州。

亭队共生。“善亭”和义工队有如一对慈善双胞胎，经常结伴而行亲密合作。“吾是义工”义工队就经常到三乐亭作义工，“健身义工队”连续四年加盟红日亭一块参与温州市“酷暑送伏茶”活动，点位设在温州商业重镇五马街的新国光大厦广场，该地是温州旅游集散地，是文明温州的重要窗口。在2026年暑期两个多月里，该点位接待了二万多“茶”客，其中有来自美囯、加拿大、德国、法国等国际友人，有来自新疆、西藏、四川等地少数民族兄弟，有来自北京、上海、哈尔滨、广东、福州的祖国各地的朋友，还有来自宝岛的台湾同胞等，一杯伏茶解渴又暖心，一杯伏茶成为温州这座全国文明城市最有温度的一张名片。

亭医共生。弘孝亭连续开展“三伏送贴护健康”，该亭专业义工以“现场贴敷+上门服务”双轨并行模式，每日上午在弘孝亭定点贴敷，下午分组前往行动不便的老人家中上门服务。珠冠亭负责人还加入温医大附一院“银发志愿者”团队。温州民间素来崇尚中医草药养生，盛行食补食疗、以茶防病的生活习俗，“善亭”深耕这一本土文化根基，推出含多种中草药的“伏茶”。新冠疫情期间，温州市中医院在红日亭、三乐亭、水心亭、德荣亭等一百天不间断推出“养正辟疫汤”，实现从民间草本解暑向专业中医防病的服务升级，形成民间善亭实践+专业中医支撑的共生发展模式。

亭侨共生。温州是侨乡，温州善亭少不了广大侨胞的支持。红日亭负责人侨属孙兰香，珠冠亭负责人池云川是鹿城区松台街道侨联主席，旭日亭负责人吴春莲是鹿城区滨江街道侨联秘书长、灰桥社区侨联分会会长， 她带出来的队伍里有“滨江侨眷志愿队”“侨联志愿服务队”，在温州几乎没一个“善亭”没有获得过侨胞出钱出力，有几位旅居法国、意大利的爱国侨胞每年定时定额向红日亭大额捐助爱心款。

“善亭”是共生的，善亭也是开放的包容的。温州是座移民城市，一座座“善亭”就是一个个新老温州人互动的纽带。雷锋亭负责人刘志钱就是温州市湖北商会党支部副书记，他和雷锋亭创始人王聪乾联手，把深居泽雅大山里的雷锋亭办的“锋”生水起，有雷锋展览、雷锋夏令营、雷锋读书会、雷锋亭艺术团，大学生雷锋志愿群体公益服务温州道德讲坛130多场。一座雷锋亭记录着雷锋精神的温州传承，雷锋亭创始人王聪乾本人获全国学雷锋志愿服务最美志愿者称号。

三、“善亭”现象是温州城市文明的展现。

温州是 全国文明城市，“善亭”则是温州城市文明的温暖符号。

“善亭”里的生日宴。

红日亭率先为谢彩弟女士举办九十寿宴，自此催生温州生日“善”办新风。越来越多的市民选择生日捐赠“善亭”，使传统私域生日庆典，转向普惠大众的现代公共善行，生日新办和善办，把个体生命诞生仪式，升华为城市集体善举。退役军人出身的老党员吴大同则更是赋予生日新办独特的红色意蕴。每逢11月4日他都会在自己入党纪念日，在红日亭捐资布施寿面，他将个人政治生命的诞辰，变成普惠大众的公益行动，赋予慈善生日宴红色精神维度，以政治生日为载体，把党员的信仰追求与“善亭”新风相融，一碗长寿面不只是生日的祝福，更是一次入党初心的重温。

“善亭”善待新业态。

白鹿亭怀着是对城市运转“摆渡人”的职业尊重，发起“社区简餐 暖心骑手”公益慈善项目，精准服务新就业群体。所供免费午餐解决了骑手“舍不得吃、顾不上吃”的现实困境，这种“错峰暖胃”比单纯送物资更加走心。感恩的骑手们也主动协助白鹿亭为社区困境老人传送爱心午餐。这种从“受助者”到“助人者”的转换，让“善亭”善意在城市中循环往复，构建了“善亭”公益的“双向奔赴”。

“善亭”银发桑榆情。

从红日亭第一批摆摊烧伏茶的长者开始，老人义工们以实际行动诠释着温州银龄世界的老有所为、老有所善，展示着温州老人们由社会服务的享受者变身社会服务的供给者，把夕阳红变成“善亭”一缕缕温暖阳光。面对老龄社会的挑战， 温州老人没有躺平没有啃小，没有被动等待被人照料，而是选择以自立自强的姿态，开启由老人服务老人的银龄互助模式，老人们在“善亭”奉献中体现生命延续的价值。

“善亭”里面“瓯”味浓

温州“善亭”有一套完整的传统节日饮食供给体系。从二月二的芥菜饭、清明的棉菜饼，到端午灰汤粽、腊八腊八粥、冬至汤圆，“善亭”以特色节令食物活化了温州地方民俗的集体记忆。让过年过节从家庭聚餐走向公共街巷空间，将日渐淡化的传统岁时习俗重新带入大众视野，以舌尖上的烟火留住味觉乡愁，为传统文化注入了新时代的精神价值。珠冠亭带着浙江省妇联巾帼共富特色品牌“妈妈的味道”，远赴桐庐参加浙江省“妈妈的味道”全省交流市集，让瓯越名小吃入选“乡味传承榜”，把老城巷弄的瓯味家常手艺推向省级平台。

“善亭”里有军人风

温州是六连冠的全国“双拥城市”，“善亭”积极参与打造“崇军温州”品牌。善缘亭负责人张静勇、弘孝亭负责人丁伟、晚晴亭创始人张金锐、白鹿亭创始人项策，红日亭义工周跃南，三乐亭义工丁敬洪都是退役军人，戴刚、郑玲珍是人民警官，还有跟拍红日亭长达九年时间的摄影师孙新尖也是一位退役军人。红日亭每逢八一都要到部队慰问子弟兵，和洞头驻岛某部常期军民共建。善缘亭则坚持十余年常态化关爱抗战老兵、抗美援朝老兵，“善亭”丰富了新时代军政军民团结的实践，成为“崇军温州”重要志愿力量。

“善亭”又辟新“善”道

东日亭联合环保社会组织、垃圾分类主管部门共同推出以物换物的环保循环市集，直接回应了低碳城市、无废社区建设的时代命题，让居民在面对面物品置换中打破陌生壁垒，密切邻里联结，在“物”的流转中流淌“人”的交流，将“善”道延伸到居民绿色生活方式的引导，是“善亭”在公益形态上的重要创新。

自香亭的义工们，开荒改造村集体荒地，辛勤耕耘田园果蔬供给善亭食堂、馈赠困难老人，辅以农产品义卖与劳动研学，探索“以农养善”自主循环模式，使“善亭”从单纯的消费型慈善转向了生产型慈善，实现了“善亭”自我造血能力。

“善亭”献爱“石榴红”。

全国民族团结进步示范单位龙方益民学校，汇聚了包括来自全国10多个民族的新居民子弟，是温州外来务工群体与多民族交融的重要场域。温州“善亭”把迎春慈善大宴引进该校，为各族少年儿童送上爱心慰问，这是民间“善亭”和民办教育合奏的民族团结交响曲，展现“善亭”文化的多元、开放、平等和包容。

“善亭”也有艺术范。

从郑家清的六百多幅伏茶地图到林锡春的《红日暖怀》，从王锦荣的米塑作品《温州红日亭》到麻民贵公益《聚焦爱心》摄影展览，从一部《温暖之城之红日亭》电影到陈兴社的《中国·红日亭》每日视频播报，视频传播成了“善亭”的一部分，转发即是为“善亭”续火，围观即是为“善亭”添柴。艺术家们从笔墨丹青到指尖非遗，从银屏影像到短视频传播，共同构建了“善亭”文化丰富多彩的表达体系，

给“善亭”插上艺术的翅膀，形成艺术与“善亭”双向滋养的慈善浪漫。

四、“善亭”现象是公共服务的重要补充

在突发公共危机面前，温州“善亭”主动扛起社会责任，充分展现草根慈善在重大公共事件当中的担当力量。   

新冠疫情期间，“善亭”的义工们为社区卡口、高速路口、机场防疫站点提供送餐服务，把民间善意送到抗疫最前线，补齐基层服务的薄弱环节。在重大公共危机面前，“善亭”完成了一次服务功能的跃升。

温州台风频发，“善亭”家族闻风而动，逆风而行，迅速切入防台后勤模式。第一时间奔赴避灾安置点，保障物资储备和三餐供应，温州“善亭”突破传统伏茶施粥的日常服务边界，系统性深度嵌入全社会应急处置链条，证明了成熟的社会力量是政府应急体系的重要补充，展现了市场经济先发区极强的社会韧性，为民间慈善组织参与应急管理提供了温州经验。

“善亭”养老为国分忧

不满五周岁的弘孝亭是温州西部的“少年亭”，少年亭却关注老年事。

弘孝亭运作是政府主导、民政主管、善亭主办三方合力模式，具有养老又养生，义工加社工的多重元素，是“慈善+养老”深度融合的“善亭”样本。该亭挖掘善亭所在孝义乡的孝义文化渊源，依托双屿街道养老服务中心，构建起慈善赋能养老、养老承载慈善的新型社区公益综合体，为国家分忧，为社区减负，积极回应了人口老龄化背景下社区治理的时代命题。红日亭则拨款万元，为鹿城区西坑革命老区百位老人投保“温州益康保”，跳出即时接济的传统路径，以普惠保险守护乡村老年群体健康，推动民间善意由城区走向山区，是现代民生保障的深度衔接。

五、“善亭”现象是公益精神的代际接力站

旭日亭负责人吴春莲老师的德育课堂，被称为“无墙壁德育”实践课，打破校园围墙，面向全市中小学生开放，在一颗颗幼小心灵中播撒善的种子。蒲鞋市小学教育集团党委书记，全国最美家庭、全国文明家庭的带头人李碧老师，把节假日当作志愿服务日，带着儿子林子超在三乐亭开启长期的义工实践。林子超步入大学后担任浙江大学青年志愿策划部副部长，以新青年的新思维，策划更具影响力的新公益，反哺家乡“善亭”，为善亭文化注入青春活力。“善亭”代际传承的佳话很多，如三乐亭蒋进福董香翠夫妇、麻美华麻民贵姐弟都为善二代，原瑞安市委党校党委书记、常务副校长郑超豪则以善三代的身份，办起“崇德亭”和崇德书院。如三乐亭监事长彭灵仲所言：“我不用跟孩子讲大道理，他看我怎么做，他就跟着学。”

六、“善亭”现象是基层“自治”的有益探索。

善人“治”亭。善亭负责人皆为慈善领军人物，红日亭孙兰香获中华慈善大奖、中国好人，雷锋亭创始人王聪乾全国学雷锋志愿者，三乐亭负责人蒋进福、珠冠亭负责人池云川全国敬老爱老助老模范人物，珠冠亭负责人之一乐素贞抗击新冠肺炎疫情全国三八红旗手，水心亭负责人林文花、晚晴亭创始人张金锐获浙江省敬老养老助老模范，白鹿亭负责人邵智敏获温州市道德模范，旭日亭负责人吴春莲、复兴亭负责人刘华明“温州好人”，善缘亭张静勇“瓯海好人”，在领军人物的领军下，红日亭全国学雷锋示范点，水心亭入选全国社区慈善项目实验试点单位。

“善亭”善治。

善亭负责人担任各级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和党代表，把来自街巷基层、普通群众的现实声音带上议事平台。

红日亭孙兰香市温州市弟十二届人大代表，雷锋亭创始人王乾聪鹿城区第十届人大代表，白鹿亭创始人项策温州市第十二届政协委员，珠冠亭长乐素贞鹿城区第十届鹿城区党代表和第五、六、八、九届鹿城区人大代表，水心亭林文花鹿城八、九、十届人大代表。

他们扎根善亭一线，近距离倾听群众诉求，将志愿服务当中收集到的民生观察转化为议案、提案与建议，实现民间公益实践与基层民主参政双向贯通，让草根慈善成为连接群众与党委政府的重要纽带。

“善亭”参与“社矫”

在鹿城有个“鹿角社”公益品牌，

是“社区矫正+公益”的常态化工作模式，三乐亭成为司法部门主要合作对象，帮助社矫对象通过公益活动增强回馈社会、感恩社会的意识， 使矫正对象在温暖的“善亭”中找到救赎之路，重拾人格尊严，将负面情绪转化为服务社会的正向能量，一些矫正对象留在“善亭”成为义工骨干。这是中国社区矫正的基层创新，也是人道主义的具体体现。三乐亭负责人 蒋进福被聘为“浙江省社区矫正公益大使”，2026年入选中国第九届公益事业大典致敬榜单，使温州“善亭”文化登上全国公益展示平台。

永嘉枫林镇江枫村的“说事亭”更是将“善亭”的功能向基层治理延伸。自“说事亭”使用以来，平均每年成功化解各类矛盾纠纷20余起。“善亭”成为永嘉民俗民风传承的活态载体、道德教化的身边课堂、基层治理的柔性纽带。江枫村通过“说事亭”做到“小事不出村，大事不出镇，矛盾化解在基层”，有如温州版的“枫桥经验”。

总之温州“善亭”现象有历史的厚度有城市的温度，以义工为依托，以党建为引领，红日亭、状元亭将支部建在“亭”上，庞大的“善亭”家族，连续九年参加温州市大型“酷暑送伏茶”和“爱心冰柜”活动。守候“善亭”的食品之安、消防之安、善款善资之安，将“善”编织进城市肌理。“善亭”的存在不仅是一种街头慈善形式，更是一种温州百姓生活日常——它告诉我们，慈善不必有很强的仪式感，只是天长日久的一种守候，是一年365天街头巷尾的亭亭“义”立。

文：张小燕，温州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退休）、温州市决咨委委员、入选首批浙江省志愿服务专家人才库、温州市慈善总会义工分会第二、三届副会长。